第 9 章
我把目光缓缓移向一直跪在地上、浑身僵硬的裴晏之。
“裴晏之。”
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不可一世的俊脸上，布满了惊恐和绝望的泪水。
“你把我的焦尾琴送人，把我的玉佩摔碎。”
“你亲口下令，让人砍了那棵代表我们情意的梅树。”
“你每一次看着林星落笑，每一次对她温柔以待。”
“难道，全都是装的吗？”
裴晏之拼命地摇头。
他想站起来靠近我，却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像条濒死的狗一样，在地上向我爬过来。
“明微......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朕没办法......朕真的没办法啊！”
“系统说必须让她彻底满意，必须让朕对她百依百顺。”
“朕如果不做，你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朕心里只有你一个，朕每一天都在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
他爬到我的正下方。
伸出双手，绝望地试图去接住我身上不断飘落的星光。
“朕错了......朕不该砸了琴，不该砍了树......”
“你打朕，你杀朕好不好？”
“求求你，回身体里去，求求你活过来......”
我看着他卑微到骨子里的样子。
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深深的疲倦。
“裴晏之，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的话，让冰窖里的哭声瞬间停滞。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我。
“我放弃了回现代的机会，留在这个冷冰冰的玉佩里。”
“就是为了陪你。”
“我看着你熬过每一个不眠之夜，看着你对着我的画像流泪。”
“我也看着你......”
我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
“看着你把林星落抱在怀里，看着你拔出镇灵剑，要打散我的魂魄。”
这句话一出。
裴晏之仿佛被九天玄雷击中。
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双眼暴突，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巨大的痛苦让他当场喷出一大口黑血。
“晏之！”林星落惊呼。
“你......你一直都在？”
裴晏之连嘴角的血都顾不上擦。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的懊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你全看到了......你全听到了......”
他突然扬起手。
“啪！”
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啪！啪！”
他疯狂地扇着自己耳光。
每一下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嘴角都被打破了。
“我是畜生！我该死！我该死啊！”
父亲和母亲也崩溃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演戏”，对一直在一旁看着的我来说。
是多么残忍的凌迟。
“明微啊！娘对不起你！娘不知道你在啊！”
“要是知道你在，娘就是死也不会去讨好那个女人的啊！”
我看着他们痛哭流涕的模样。
轻轻摇了摇头。
“太迟了。”
“我的尊严，我的底线，我的感情。”
“都被你们以‘救我’的名义，踩得稀巴烂。”
“这种用我的痛苦换来的命。”
“你们觉得，我会稀罕吗？”
我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散了。
只剩下半个透明的胸膛和头颅。
系统发出了最后的警报：
“警告！灵魂即将彻底消散！倒计时，十、九、八......”
“不要！！！”
裴晏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
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明微！你别走！朕把命赔给你！朕跟你一起走！”
鲜血溅在冰床上。
林星落吓得尖叫着扑上去夺刀。
场面彻底失控。
“当啷”一声。
匕首被林星落死命夺下，掉在冰面上。
但裴晏之的胸口已经多了一个血窟窿。
他仰面倒在地上，鲜血很快染红了周围的寒冰。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
只是死死地、贪婪地盯着我越来越淡的脸。
“五、四、三......”
系统的倒计时像催命的符咒。
母亲已经哭晕在父亲怀里。
南乔趴在地上，指甲在冰面上抠出了血。
“明微，下辈子，我还做你的丫鬟，我给你当牛做马......”
半夏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我看着这群人。
这群打着爱我的旗号，把我伤得体无完肤的人。
“不用了。”
我轻声说。
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裴晏之。”
我看着倒在血泊中，拼命向我伸手的男人。
他眼底的深情和懊悔，是真的。
他此刻宁愿死也要和我在一起的决心，也是真的。
可那又怎样呢？
碎了的镜子，拼起来也是满身裂痕。
砍断的树，就算重新种下，也不是原来那一棵了。
“你曾说，黄泉路上太冷，你不舍得我一个人走。”
裴晏之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希冀。
他以为，我愿意带他走了。
“朕陪你......朕现在就来陪你......”
他咳着血，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看着他。
用尽最后的一丝灵魂力量。
说出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句话：
“可是裴晏之。”
“黄泉路上。”
“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裴晏之脸上的笑容。
瞬间僵住。
随后，彻底崩塌成极致的绝望与疯狂。
“不——！！！！”
他凄厉的惨叫声在冰窖中回荡，仿佛受伤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
“二、一。”
“灵魂已消散。”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落下。
我化作最后的一点星光。
在他的指尖，彻底消散于无形。
我没有去什么黄泉路。
我选择了真正的魂飞魄散。
这样。
无论碧落黄泉，他裴晏之。
生生世世。
都再也找不到我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