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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死后第六年,我在地府看见一张寻人启事。
  照片是我,悬赏一个亿。
  丈夫不肯承认我死了,每年都加价,请所有见过我的人带我回家。
  为了不让他继续等,我替地府摆渡三千亡魂,磨掉十指,换了三日还阳。
  我没钱坐车,照着启事上的号码打过去。
  接线员听完我的名字,语气忽然冷下来。
  “这位女士,悬赏已经撤了。”
  我借了路人的手机,翻到丈夫最新的采访。
  记者问他,找到妻子了吗?
  他摇头,却笑着握住了身旁女人的手。
  “没有,但我找到愿意陪我过日子的人了。”
  我还是去了他家。
  开门的女人看见我,脸色煞白。
  他闻声走来,将她挡在身后。
  我捧着那张旧启事,小声问:
  “我回来了,还作数吗?”
  ......
  “先进屋吧。”陆祈安的声音很哑。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也没有看我手里那张被攥得发皱的旧纸。
  他只是侧开身子,留出一条供我通过的缝隙。
  挡在他身后的温初晚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迈开有些僵硬的腿,跨进了这个曾经属于我的家。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陆祈安下意识蹲下身,拉开鞋柜最底层的抽屉。
  他的手顿在半空。
  那里以前放着我最喜欢的兔子拖鞋。
  现在空空如也。
  他立刻收回手,从上层拿出一双崭新的灰色客用拖鞋,放在我脚边。
  “家里没准备多的,你先穿这个。”
  我点点头,将脚塞进那双大了一号的鞋里。
  客厅的布局变了。
  我挑的布艺沙发换成了真皮的。
  茶几上的绿萝变成了鲜艳的香槟玫瑰。
  墙上我们的婚纱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抽象的风景画。
  温初晚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喝点水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
  我伸手去接。
  磨平的十指隐隐作痛。
  水杯脱手,砸在茶几上,温水洒了一地。
  “对不起。”我慌忙扯过纸巾去擦。
  陆祈安一步跨过来,按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
  “别碰了,让保洁明天收拾。”
  他盯着我的手,眉头皱得很紧。
  “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的十根手指,连指纹都没有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光滑。
  “做工磨的。”我把手抽回来,藏进袖子里。
  他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喉结滚了滚。
  “这六年,你去了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不联系我?”
  “那里打不了电话。”
  阴间没有信号塔,只有长流不息的忘川河。
  陆祈安沉默地看着我。
  他的眼底有很深的情绪在翻涌,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温初晚拿来一块抹布,默默蹲在地上擦拭水渍。
  陆祈安看了她一眼,眼神变得复杂。
  他转身看向我,语气放缓了一些。
  “听澜,六年了。”
  “我知道。”
  “很多事情都变了。”他指了指还在擦地的温初晚,“这是初晚,我现在的未婚妻。”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没有血液流出来,只有空洞的回音。
  “我看过新闻了。”我强扯出一个笑,“挺好的。”
  陆祈安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想回来看看。”我看着他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看一眼就走。”
  “你要去哪?”他猛地拔高音量。
  温初晚停下动作,抬头看着我们。
  陆祈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又软了下来。
  “太晚了,你今天先住下。”
  “不方便吧。”我看向温初晚。
  温初晚连忙摆手。
  “方便的,次卧一直空着,我这去给你铺床。”
  她站起身,匆匆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陆祈安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着我。
  “她人很好。”
  “看出来了。”
  “我们下个月准备办订婚宴。”
  “恭喜。”
  我们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曾经可以整夜聊天的人,现在连一句寒暄都显得多余。
  温初晚很快铺好了床。
  “沈小姐,床单是新的,洗浴用品在卫生间左边柜子里。”
  “谢谢。”
  我走进次卧,关上门。
  隔着一堵墙,我听到陆祈安压低的声音。
  “委屈你了。”
  “没关系的,祈安。”温初晚的声音很温柔。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
  还阳的时间只有三天。
  第一天,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客人。
  午夜时分。
  手指的撕裂感让我无法入睡。
  每到子夜,磨平的十指就会重新体验一遍在忘川河底被礁石划破的痛楚。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想去厨房找杯冰水镇痛。
  客厅没开灯。
  只有阳台处有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
  陆祈安站在夜色里抽烟。
  他以前不抽烟的,我说烟味呛人,他便连碰都不碰。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怎么不睡?”
  “有点渴。”
  他掐灭了烟,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后,才递给我。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我眼眶发酸。
  “还习惯吗?”他问。
  “挺好的,床很软。”
  他靠在料理台上,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你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你最怕黑,睡觉都要留一盏灯。”
  “人总是会变的。”
  我喝了一口水,冰凉刺骨。
  “那张寻人启事,你是在哪里看到的?”他突然问。
  “街边的电线杆上。”
  “那是五年前贴的了。”他低下头,“后来,我就没再贴了。”
  “为什么?”
  “因为初晚说,人要往前看。”
  我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她说得对。”
  陆祈安上前一步,几乎贴上我的肩膀。
  “如果我一直找下去,你会早点回来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通红的眼睛。
  “你不是已经找到陪你过日子的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