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渺来不及多想,狭小的检修舱里已经亮起了刺目的红色警报。
氧气……不对。
她猛地屏住呼吸,五感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那是二氧化碳浓度过高时,人体自动调节产生的生理反应。
舱壁上一个巴掌大的显示屏正疯狂闪烁着【O: 12%】的字样,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
深潜器原本就不是设计用来载人的。
两个人塞进去,呼吸几下就能把有限的氧气消耗殆尽。
她的心脏猛地收紧,却没有尖叫出声。
极端的冷静反而让她肾上腺素飙升,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即将断裂的琴弦。
推开舱门,苏渺渺猫着腰钻进了狭窄的连接通道。
金属管壁冰凉刺骨,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通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边偶尔闪烁的应急照明灯,散发着昏黄的、垂死挣扎般的光芒。
前方的驾驶舱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敲击声。
“开门……开门!开门!!!”
是陈启明。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更像是某种濒死的野兽在绝望地撞击牢笼。
苏渺渺加快脚步,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着管壁的纹路。
终于,她推开最后一道舱盖,跌进了主驾驶舱。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陈启明蜷缩在驾驶座上,姿势扭曲得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双手却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频率捶打着面前的控制面板。
“砰砰砰砰砰——”
指关节撞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闷响。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淌下,在操控台上蜿蜒成触目惊心的痕迹。
几滴溅落在旁边的座椅缝隙里,还没来得及凝固就被颠簸震落,如同凋零的残花。
苏渺渺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见了陈启明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血液就会从皮肤下抽离。
他瞪大着眼睛,瞳孔扩张到了极限,眼白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丝,像是一张被揉碎的蛛网。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吓疯了的人。
不,比那更糟。
他在笑。
陈启明的嘴角以一种诡异的弧度上扬着,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龈和牙齿。
那笑容断断续续,时而消失,时而浮现,像是一台故障的机器在做无意义的循环。
“开了……就开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锈,“门……门会开的……”
苏渺渺的心猛地一沉。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陈启明的手腕,试图阻止他自残般的行为。
然而,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瞬间,她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异样——
有什么东西,硌在陈启明的掌心里。
不是操控台,不是按钮,不是任何她熟悉的金属或塑料。
那是一块……冰凉、坚硬、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温热脉动的碎片。
苏渺渺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他的手掌。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了一抹熟悉的淡蓝色光晕,正从陈启明紧握的拳头缝隙里泄出,如同溺水者最后看见的微弱天光。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凛冬之眼。
那是凛冬之眼的碎片。
而且是……半块。
苏渺渺来不及细想,手指已经本能地探向他的掌心,试图掰开那紧紧嵌入皮肉的手指。
但陈启明的力气大得惊人。
那只手像是焊死了一样,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就在她加大力度的瞬间——
那块嵌在他掌心的碎片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淡蓝色的光晕以一种近乎脉冲的频率明灭闪烁,与舱壁上的警报红灯交替闪烁,在驾驶舱里投下诡异的光影。
与此同时,声呐显示屏上的画面,让苏渺渺的血液瞬间凝固。
原本占据整个屏幕的巨大阴影轮廓,依然沉默地蛰伏在潭底。
但它的周围,那些之前被误认为是“岩壁”的东西……正在动。
不是岩壁。
那些“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属鳞片,每一片都有课桌大小。
此刻,那些鳞片正在以某种古老的机械程序缓缓张开,露出一排排深不见底的沟槽。
而在这台深潜器的正下方,那些沟槽正在汇聚、收拢,勾勒出一个垂直向下的圆形通道轮廓。
直径三十米。
完美匹配这艘深潜器的下潜轨迹。
就像……
就像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入喉的巨蟒。
苏渺渺的喉咙发紧,一种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缓缓攀升。
这是陷阱。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那台深潜器上的“归航”协议,那个所谓的“主声呐标记点”……根本不是什么遗迹入口。
而是那个庞然大物的嘴。
而此刻,正在引导他们下潜的……
苏渺渺的目光猛地转向陈启明手中那枚发光的碎片。
是它。
是这半块凛冬之眼碎片,正在以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与那个巨大的轮廓产生共振。
该死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叶澜博士会在日志里写下“它一直在等”的警告。
它在等一枚能够唤醒它全部记忆的钥匙。
而现在,那枚钥匙就在陈启明的手心里,随着他的每一次脉搏,发出一明一暗的幽光。
就在这时——
“唔——”
陈启明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颤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倒映着某种苏渺渺看不见的东西。
他开始挣扎。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捶打面板的自残行为,而是像溺水者一样拼命地、绝望地挥舞着四肢。
“不……不要……”他嘶哑地吼叫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它们在唱歌……它们在唱歌!不要听!不要听啊——”
苏渺渺的神经瞬间绷紧。
唱歌?
什么歌?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五感提升到了极限。
起初,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深潜器引擎低沉的嗡鸣,金属舱壁的微微震颤,以及自己血管里奔涌的血流声。
但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陈启明手中那枚碎片时——
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无法抗拒的、如同远古海洋般深沉的共鸣。
那是一种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却比任何音乐都更加震撼的声音。
它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它来自四面八方,无处不在,仿佛整个水潭都是它的声带,每一个细胞都在震动。
而那声音的内容……
苏渺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因为她听懂了一部分。
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刻在DNA最深处的本能共鸣。
“回来……”
“回到我身边……”
那个声音在说。
苏渺渺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强烈的寒意从脚底蹿到头顶。
陈启明还在挣扎。
他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操控台的缝隙里,鲜血顺着金属边缘淌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摊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但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
那不再是一双属于人类理智的眼睛。
他的动作突然变了。
就在苏渺渺还在消化那个诡异的“歌声”时,陈启明猛地挣脱了她的钳制,整个人像一只离弦的箭,扑向操控台右侧那个被红色保护盖封住的按钮——
紧急上浮。
苏渺渺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不行!
如果现在上浮,他们就会直接撞进那些层层叠叠的金属鳞片里,被绞成肉泥!
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安全带。
她猛地扯过座位旁那条还带着金属扣的应急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