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不带丁点温度。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但脚步却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好像没听见一样。
这种时候谁停谁是傻子，越是心虚，越得装作耳背。
“我让你站住。”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同时，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
苏念笙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人是不是有病？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堵人玩？
她猛地转身，手里的酱油瓶子想也不想就朝后面甩了过去。
陆辞渊眉峰一皱。
他也没料到这看着瘦弱的小丫头片子性子这么烈，动起手来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侧身避开，那酱油瓶子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上，碎了一地，浓稠的酱油混着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那股子浓郁的咸鲜味儿瞬间弥漫在胡同里，呛得人鼻子发痒。
几滴褐色的汁液更是很不给面子地溅到了陆辞渊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上。
“啊——！抓流氓啊！有人抢劫啊！救命啊！”
苏念笙这一嗓子喊得可谓是凄厉至极，穿透力极强。
她顺势往墙根一缩，整个人抖成一团，双手护在胸前，那双原本冷冽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惊慌和水汽，活脱脱一只刚出窝就被恶狼盯上的小白兔。
“你……你别过来！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你别杀我！”
陆辞渊垂眸，视线从墙上的酱油渍移回面前的女孩身上，又扫了一眼自己靴面上的污点，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眼前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衣角还带着补丁，头发松松垮垮地编着，一张脸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只有巴掌大，眼眶通红，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副受惊过度的怂样，和昨晚那个翻墙且出手狠辣的黑影，实在是判若两人。
是他认错人了？
陆辞渊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破绽。
“大院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开口，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冷硬。
苏念笙吸了吸鼻子，依然贴着墙根，警惕地瞪着他：“关你什么事？你都要抢劫了还查户口？我告诉你，这是军区大院，你要敢乱来，我就……我就喊破喉咙！”
陆辞渊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气笑了。他伸手探进兜里。
“你别动！是不是要掏刀子？！”
苏念笙尖叫一声，差点就要当场表演一个吓晕过去。
陆辞渊动作一顿，黑着脸从兜里摸出一个深绿色的小本子，啪地一声打开，举到她面前：“看清楚。”
借着清冷的月光，苏念笙迅速扫了一眼。
证件照上的男人目光如炬，五官冷硬。
下面的职务栏赫然写着：XXX团副团长。
好家伙，看着年纪轻轻，竟然是个副团。
怪不得昨晚那两枚银针没能伤到他，这反应速度和身手，绝对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既然对方亮了底牌，再装疯卖傻就显得刻意了。
苏念笙脸上的惊恐瞬间收敛了三分，剩下七分变成了懊恼和心疼。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和哭腔：
“原来是解放军叔叔啊……您早说啊，大半夜的跟个黑无常似的杵在这儿，吓死个人。”
她指着地上那摊酱油尸体，心疼得直跺脚：“完了完了，这一瓶酱油五毛钱呢！我排了好久的队才打到的，还没尝个咸淡就喂了地砖。这下回去怎么跟我妈交代？”
那副财迷又委屈的样子，演得入木三分。
陆辞渊收起证件，目光依旧盯着她：“这么晚，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晃？”
苏念笙撇撇嘴：“我叫苏念笙，我爸是苏卫国。”
苏卫国的女儿？
陆辞渊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苏卫国即将下放的事大院里人尽皆知，听说他刚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又丑又邋遢。
就是眼前这个？
谣言真不可信，不过这眉眼确实跟苏家人有几分相似，但这胆色……普通姑娘见到这阵仗早吓哭了，她倒好，还有心思让他赔酱油。
陆辞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天晚了，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几步路的事儿，哪敢劳烦大首长。”
苏念笙连连摆手，开玩笑，让这煞神一路跟着，万一让他看出点什么破绽，她这安生日子还过不过了？
“服从命令。”
男人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长腿一迈，直接走到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呈保护姿态，也是一种无形的押送。
苏念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这男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只能乖巧地哦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陆辞渊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
步幅均匀，落地极轻，虽然极力掩饰，但下盘很稳。
每走一步，重心都在微调，这是长期保持警戒状态的身体本能。
这丫头，绝对不简单。
有点意思。
苏念笙怎么可能没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这男人明显是怀疑上她了，昨晚她从赵家出来，被他碰着，虽然没让他看到脸，但这男人太敏锐了。
不过只要她咬死不认，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很快，苏家小院那扇漆黑的木门出现在视线里。
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暖和。
“首长，我家到了。”
苏念笙停下脚步，指了指院门，言下之意：您可以滚了。
“嗯。”陆辞渊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院门没关严，苏念笙推门的吱呀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苏卫国和林婉淑正焦急地在堂屋里转圈，听到动静，两口子几乎是扑出来的。
“念念！你可算回来了！”
林婉淑拉着苏念笙的手，上下摸索，声音都在抖：“买个酱油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和你爸都准备出去找你了。”
“妈，我没事。”
苏念笙安抚地拍了拍林婉淑的手背，一脸晦气地指了指身后，“就是路上遇到点意外，酱油……打碎了。”
“人没事就行，一瓶酱油值什么。”
苏卫国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刚垮下来，目光就触及到了站在阴影里的高大身影。
作为老兵，他对这种气场太熟悉了。
苏卫国眼睛一眯，借着灯光看清了那人的肩章和脸，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陆家那小子？”
苏卫国声音沉了几分，“你怎么会跟念念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