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走远,院门在冷风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竹筐放在泥地上。
几只个头肥大的青蟹正吐着白沫,挥舞着长满硬刺的钳子,试图顺着粗糙的竹篾往上爬。
甲壳碰撞,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苏子恒手里还攥着半截咬了一口的红薯,两条小短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在门框边探头探脑。
“小姑,这是啥大虫子?竟然还有两个钳子,那钳子比村头张大爷家的那把铁剪子还大!”
苏明珠端着洗菜的搪瓷盆从厨房出来,探头往筐里看了一眼,眉毛皱在一起。
“念笙,大柱哥送的这是啥?能吃吗?硬邦邦的一身壳,瞧着就没几两肉,还怪吓人的。”
在京市长大的她们,平时连河蟹都少见,更别提这种海边的螃蟹了。
苏念笙把手里的木匕收进袖口,挽起对襟棉袄的袖子,走过去单手拎起一只青蟹的后背。
那青蟹八条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张牙舞爪。
“这叫青蟹。看着壳厚,里头的肉鲜甜得很。”
苏念笙拿过一根竹筷,顺着青蟹嘴巴下方的缝隙利落捅进去,手腕轻轻一绞。
刚才还凶悍异常的青蟹立马腿脚一僵,没了动静。
“去拿个刷子来。”
她吩咐苏子恒。
小家伙见那“大虫子”不动了,胆子大了起来,噔噔噔跑去灶台边拿了把破高粱须扎的炊帚。
刷洗去泥沙,掀开蟹盖,剥去鳃部。
苏念笙手起刀落,将肥大的青蟹一分为四,蟹黄饱满得流油。
苏明珠在旁边看着,惊讶地张大嘴:“里头黄澄澄的,还真全是肉。”
“姐,生火,烧油。”
苏念笙将切好的葱姜蒜和一把干红辣椒备好。
起锅,油温六成热,将沾了少量生粉的蟹块下锅炸制定型,捞出。
底油爆香佐料,下蟹块翻炒,再烹入从空间里摸出来的特制酱油和一点点黄酒。
浓郁的香辣味混合着海鲜特有的霸道鲜香,顺着厨房的排烟口直冲院子。
苏子恒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劈柴的苏云烨都听见了。
屋门推开。
林婉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来。
连熬了几天,她眼下泛着乌青,精神却异常亢奋。
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用特种绘图纸画出来的初稿。
“好香。念念做啥好吃的?”林婉淑走到水缸边净手。
“石头他娘给的青蟹。”
苏念笙把菜盛进粗瓷海碗里,“妈,吃完饭再忙。”
林婉淑洗完手,看着碗里色泽红亮的蟹肉,却没什么胃口。
“我吃不下。这结构图卡在潜艇尾部耐压壳的承重应力上了。莫老的数据没问题,但如果真按照这个形状做降阻,材料受力不均,深水作业有解体风险。我得去趟牛棚,跟莫老当面碰碰。”
“我陪您去。”
苏云烨放下斧头,拿毛巾擦掉手上的木屑。
“不用。大白天的,村里人看着呢,你去太扎眼。就这几步路,我从后门绕过去。”
“妈,就让大哥跟着吧,反正大哥现在在外人眼里是个傻子,只会以为是过去跟牛玩的。”
“好吧。”
林婉淑把图纸贴身藏好,拿了个破布兜子做掩护,和苏云烨一起出了门。
牛棚里。
寒风顺着木板缝隙往里灌。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七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围着一张瘸了腿的破方桌。
桌子中央,林婉淑摊开了那几张密密麻麻的图纸。
莫景山扶着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残破眼镜,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游走,指尖都在颤抖。
“变量计算是完美的。水阻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莫老声音沙哑,“但婉淑说得对,这腰线收得太急,尾部承压会断层。现在的钢材标准达不到这种形变要求。”
一直坐在角落编竹筐的林培站了起来。
这位曾经主导过国家重大兵器研发的专家,拖着一条瘸腿走到桌前。
“材料强度不够,那是冶金部的问题,咱们在这干着急也没用。”
他抓起一截烧黑的木炭,在地上画了个粗糙的截面图。
“既然钢板扛不住,做夹层。蜂窝状夹胶结构。中间填充抗压高分子材料。外壳形变应力通过蜂窝网分散,就不存在断层点。”
周振华周老一拍大腿:“老林说得在理!航天器再入大气层时的气动受压,用的就是类似的分散力学。这结构不仅抗压,还能减重!”
“减重就得考虑配重平衡问题。潜艇不是天上飞的,重心稍有偏移,在水下就是翻船的灾难。”
陈克明陈老也凑上前,拿过碳条在林培的图旁边修改:“把重心下移,前舱加装重力调平系统……”
宋文博和杨文清听不懂这些金属和流体,就在一旁做其他的。
端着几个豁口的粗瓷碗放在桌角:“几位老伙计,喝口热水。革命本钱不能丢。”
几个不同领域的专家,此刻却因莫老和林婉淑一起讨论的问题讨论起来。
他们领域虽然不一样,但有些部分还是相通的。
没有经费,没有实验室,甚至没有完整的绘图工具,都没有磨灭他们的热情。
楚正阳坐在靠门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外面风吹草动。
苏云烨也一脸傻乎乎的蹲在他旁边,玩着地上的石子。
林婉淑记录着几个专家的意见,下笔飞快。
困扰她许久的死胡同,在这群不同领域的顶尖大脑碰撞下,被硬生生砸出一条康庄大道。
同一时间,红星公社十公里外的红石镇招待所。
破旧的二层小楼背阴处。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拉着厚厚的破窗帘。
五个穿着黑呢子大衣的男人围坐在两张单人床边。
没人说话。
带头的男人理着平头,左脸颊有一道长达五公分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左手把玩着一把军用匕首。只有四根手指。
食指断了一截。
九指狼。
“大哥,踩过点了。”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压低嗓门汇报:“红星大队那个姓苏的丫头片子,不好惹。昨天那村里有个多嘴的寡妇说,苏家那个傻子力气大得能打死牛。苏念笙本人更是个狠茬,会点拳脚,还跟军区的人搭上了线。镇上供销社的李大头和那个马六,就是被军区的人直接带走的。连根毛都没留下。”
九指狼手里的匕首停住转动。
锋利的刃口倒映着他浑浊的独眼。
“图纸就在那女人身上。上面下了死令,拿不到东西,就把人全做掉。一把火烧干净。我们得不到的,也不准别人得到。”
九指狼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难听。
“村里情况怎么样?”
“后天除夕。村里杀猪分肉,现在都在忙活过年的事,警惕性最低。只是……”
瘦小男人犹豫了一下:“后山林子里,发现了几处暗哨。全是硬点子。手法很专业,像是侦察兵布的局。”
“苏家当真搭上了军方的人。”
九指狼冷哼:“怪不得那么多人折在这里。那个苏念笙懂点三脚猫功夫,不足为惧。那个傻大个想办法骗骗他,把他引走就是了。麻烦的是那群当兵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不用管那些暗哨。除夕夜里,趁着村里放鞭炮,我们直接摸进去。阿水跟我去苏家拿图纸。老三、老四,你们去村尾那个牛棚。牛棚里那几个老骨头,上面交代过,既然用不上,就一起处理掉。”
“是。”四人齐声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