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总军区特别行动处。
这里是整个军区最神秘的部门,没有之一。
办公楼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楼,连个门牌都没挂。
苏云烨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个小隔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带锁的铁皮柜,连扇窗户都没有,头顶的白炽灯管发着惨白的光,嗡嗡作响。
他来这里已经三天了。
高振邦把他领进来,交代了一句“自己看,自己查,需要什么打报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山一样高的卷宗。
全都是关于三年前“赤蝎行动”的。
从任务下达到人员选拔,从装备清单到行军路线,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绝密”的戳。
苏云烨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所有的官方文件都指向一个结论:指挥官苏云烨贪功冒进,临时更改作战路线,导致“猎鹰”小队陷入敌方重围,几乎全军覆没。
而副队长谢远,在关键时刻,为掩护战友,身中三枪,英勇无畏。
狗屁!
苏云烨狠狠地将烟头摁进烟灰缸。
这些报告,全都是谢远那张嘴说出来的“事实”。
他需要证据,能把谢远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可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这里断了。
他当时神志不清,被注射了毒素,根本无法为自己辩驳。
“叩叩。”
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穿着军装,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年轻干事推门进来。
“苏特派员,这是你要的,关于谢远同志的个人档案。”
年轻干事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另外,高旅长让我转告您,利刃特战大队今天下午在西郊靶场有实弹演习,谢副大队长也会参加。”
说完,年轻干事转身就走,多一个字都没说。
苏云烨眯起眼睛,看着那份档案袋。
谢远,男,28岁,京市人。履历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三年前“赤蝎行动”后,记一等功,从西南军区破格调入京市总军区。
半年后,与京市军区副参谋长的女儿周倩成婚。
婚后仕途一帆风顺,一路从连级干部,坐到了现在利刃特战大队副大队长的位置。
好一个平步青云!
苏云烨冷笑一声,将档案扔到一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实弹演习?
也好,是时候去会会这位“老战友”“好兄弟”了。
……
琼岛,红星大队。
苏念笙的“鱼饵”撒下去之后,一连两天,风平浪静。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比她想象的更有耐心。
他没有贸然去后山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山神庙”。
苏念笙也不急。
她每天照常去工地转一圈,跟赵刚他们讨论一下施工进度。
然后回诊所,一边教王玉珍辨认草药,一边整理从后山采来的各种药材。
有了工程营那几百号年轻力壮的兵哥哥帮忙,药厂的建设进度一日千里。
地基已经全部打好,墙体也开始一层层往上浇筑。
李工带着几个从县农机站借调来的技术员,天天泡在仓库里,围着那台收割机敲敲打打。
他们竟然真的在村民们的“提点”下,又搞出了一个可以根据谷物大小自动筛选的装置。
这天下午,苏念笙蹲在水井边,洗净手里的几株半夏。
院墙外传来极轻的叹息声。
苏念笙没回头。
她的精神力早就锁定了一墙之隔的宋文博宋老。
这位国内顶尖的生物制药专家,此刻正站在土坡上,踮着脚尖往药厂工地的方向张望。
那眼神,看这片工地,比看初恋还要热烈。
莫老和林老他们去了地下基地造推进器,牛棚里只剩下宋文博和楚正阳和杨文清教授三人,偏偏红星大队正在建的是他毕生所求的制药厂。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种近在咫尺却吃不到嘴里的煎熬。
苏念笙甩干手上的水,推开院门走过去。
“宋老。”
宋文博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局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念……念笙丫头,我就随便看看。那工程连盖房子真快啊。”
“是挺快。赵营长说厂房主体十天就能起完。”
苏念笙语气随意:“不过这药厂光有壳子不行。周老那边送来了第一批制药设备的清单,上面写的离心机转速、无菌车间压差,我看着头疼。军区那边也缺懂行的人来统筹。”
宋文博眼睛猛地亮了,枯瘦的手指捏紧了破旧的衣角。
他懂啊!
那是他的老本行!
他闭着眼睛都能把那些机器的参数背出来。
可那股光亮转瞬即灭。
他苦涩地低下头。
“丫头,这是军供药厂。我这成分……靠近了只会给你们惹麻烦。我还是回去把那些广藿香苗伺候好吧。”
他转身要走。
脊背佝偻,步履蹒跚。
“宋同志!宋同志!天大的喜事啊!”
王铁军扯着破锣嗓子,从村道上一路狂奔过来。
跑得太急,右脚那只千层底黑布鞋都甩飞在半道上。
他顾不上捡,满头大汗地冲到宋文博和苏念笙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跟在他后头的,是两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打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与红星大队的黄泥路格格不入。
他正用一块洁白的手帕,嫌恶地掩着口鼻,挥赶着空气中的灰尘。
宋文博浑身一震,局促地搓了搓手,转身看向来人。
“宋同志。”
戴眼镜的男人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宋文博破旧的粗布短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大红钢印的文件,递了过去。
“我是省管局二处的特派员,钱明。上面成立了专门的复查小组,你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属于被错划成分。这份是平反通知书。”
钱明下巴微抬,带着高高在上的施恩感:“所里急需生物制药方面的带头人,我这次来,就是专程接你回京,恢复你京市生物研究所第一实验主任的职务。补发的工资和津贴,回京后一次性结清。走吧,去收拾行李,吉普车在公社等着。”
王铁军激动得直拍大腿:“宋同志!恭喜你!您可算熬出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