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浓重的土腥味混杂着血汗的酸臭。
苏念笙收回最后一根透骨针,动作不紧不慢。
林耀像一条被抽了脊椎的软体动物,烂泥般瘫在水泥地上,大口吞咽着浑浊的空气。
他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毫无焦距的涣散。
魏宏大刀金马地坐在审讯桌后,一双虎目死死盯在苏念笙身上。
魏宏他自己都带过兵,也审讯过无数的嫌疑犯,见识过无数的熬鹰的手段。
拔指甲、坐老虎凳、疲劳审讯……哪一样不是耗时耗力?
这丫头刚才下针的手法,快、准、狠。
几根银针扎下去,连血都没见一滴,三分钟就让一个在M国情报局受过魔鬼训练的高级线人,连裤衩子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魏宏突然转头,看向身旁的秦守诚,眼神炽热。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老秦,这苗子放你们医院当个特聘医生,暴殄天物了。特招入伍,把她调到总参二部特侦局,我亲自带她。”
秦守诚眼皮一跳,立刻侧过半个身子,严严实实挡在苏念笙和魏宏中间。
“老魏,你想都别想。”
秦守诚压着嗓子,语气坚决,“她是红星制药厂的技术核心,更是我们A师的宝贝。去特侦局?去那种刀尖舔血的地方?她一个女同志,受不了那苦。”
“放屁!”
魏宏没忍住,差点拍桌子,他指着地上翻白眼的林耀,“你看她这下针的利落劲,比老刑讯员还黑。她受不了苦?我看敌人受不了她才对!”
“魏部长。”
陆辞渊身姿笔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护短:“她还有家人要照顾,药厂这边也离不开她。”
魏宏看了看陆辞渊,又看了看苏念笙,冷哼一声:“行了,护犊子。也就是在你们A师,换作别的地方,抢破头也得把人弄走。”
秦守诚:“……”当他不想把人收了啊,可惜这丫头现在压根没有想入伍的打算。
苏念笙收好针包,将几张记录着供词的草纸推到桌前,看着眼前的几个人道:“魏部长,夸人的话以后再说。林耀吐了波段和密码,赵建业这条大鱼,得趁热打捞。”
陆辞渊从桌上拿起那台缴获的短途加密发报机,放在苏念笙面前,“林耀交代了波段和密码,赵建业还在县里,怎么钓?”
提到正事,魏宏收起爱才之心,面色凝重:“赵建业是只老狐狸,在公社卫生院潜伏那么久都没露馅。发报稍有不慎,他立马就能察觉。这种美制电台,每个发报员敲击按键的力度、停顿习惯都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换人发报,他一听就能听出来。”
林耀趴在地上,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惨笑。
他知道魏宏说得对。
接头电报,只要节奏不对,赵建业绝不会上当。
苏念笙没有说话。
她拉过矮凳坐下,手指悬在电报机的金属按键上。
闭上眼,七级精神力在脑海中飞速重构林耀刚才崩溃前被剥离出的肌肉记忆。
敲击、短按、顿挫。
下一秒,苏念笙的手指动了。
滴答,滴——滴答。
电报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
指尖起落间,那股带着左倾滞涩感的敲击节奏,与林耀本人发报时的习惯分毫不差。
林耀猛地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年轻女孩。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连发报手法都能完全复制?!
陆辞渊站在一旁,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异彩。
他知道她身上藏着无数秘密,但他从不多问,只负责清理周围的荆棘。
这时,一旁看到她动作的魏宏和秦守诚,眼睛已经瞪得老大,陆辞渊却只是对他们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很快,一封极短的电报发了出去。
【方已到手。】
四字,多一个字都有可能画蛇添足。
夜色深沉。
十五公里外的琼岛县城。
县武装部后勤仓库,一间不起眼的职工宿舍里。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糊纸盒。
他是县里有名的老好人,后勤科干事黄宝强。
突然,收音机底座改装的隐藏接收器发出一阵短促的蜂鸣。
黄宝强手里的浆糊刷停在半空。
他推了推镜框,眼底那股憨厚老实的劲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鸷与毒辣。
此人,并不是真正的黄宝强,而是赵建业。
他在琼岛拉网式的搜捕中,非但没跑,反而利用早年安插的暗线,摇身一变成了体制内的后勤干事黄宝强。
这灯下黑的招数,让他安稳蛰伏至今。
赵建业拔下耳机,对照密码本,译出了那四个字。
方已到手。
赵建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
林耀那个蠢货,行动力确实强,但红星大队现在是秦守诚和陆辞渊亲自盯防的铁桶,那魏阎王更是个六亲不认的主。
这么短的时间,林耀就能在那种防御下拿到配方?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赵建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他不能全信,但也绝不能放过这个配方。
上面下了死命令,如果这次任务再失败,那等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更何况,苏家人还在红星大队,他儿子的命,得拿苏家人的命来填!
他坐回桌前,手指搭上电报机,敲下一行回复。
红星大队审讯室。
电报机红灯亮起,一串代码传回。
苏念笙迅速译出。
【风大。明晚十点,老柳树,带伞。】
魏宏凑上前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老柳树?县城有老柳树的地方不下十个,东郊化肥厂、南门废料站,这怎么布防?”
“不用布防。”
苏念笙把纸条随手扔在桌上,“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接头地点。”
“什么意思?”秦守诚不解。
苏念笙看向地上的林耀,没错过他眼底的那抹得意与惊诧:“‘风大’是试探危险的黑话,‘带伞’是索要验证信物。赵建业起了疑心。他故意不写明是哪一棵老柳树,因为真正的接头点,早就在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约定好了。发老柳树,只是为了看回复者的反应。如果是不知情者代发,一定会问‘哪棵柳树’。”
魏宏倒吸一口凉气。
这帮搞特务的,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苏念笙重新按住电报机,毫不犹豫地敲回三个字:【桥底见。】
这回轮到林耀彻底绝望了。
他闭上眼,浑身脱力。
那是他跟赵建业约定的真正备用接头点——县南旧木桥。
这女人,简直是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