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笙走到木桌旁,倒了杯凉白开,慢条斯理地洗手:“我们抓住赵建业,火车站动静太大,‘海鬼’肯定收到了风声。但他不知道这两个杀手已经折了。他们单线联系,任务不完成,杀手不会回去。这就存在信息差。”
陆辞渊走上前,默契接话:“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觉得任务完成了。”
苏念笙点头。
魏宏眼中精光爆射,大步走上前:“妙啊!小丫头这招将计就计,绝了!老秦,这事听她的。你说,怎么干?”
苏念笙抽出手帕擦干水渍,语气平静:“今天药厂第一批成药出线。魏部长,您不是要带成药去军区敲定批文吗?动静搞大点。我们要让外界觉得,药厂的安保力量全部被调去护送成药了。”
她顿了顿,眼神泛冷:“他们约定任务完成后,去后山土地庙留暗号。海鬼看到暗号,才会向上级反馈。我们就按规矩办事。找个人去后山土地庙,留下任务成功的暗号。‘海鬼’一旦去确认暗号发报,咱们就收网。”
“不仅如此。”
陆辞渊补充道:“我们要放出风去,就说村里进贼了,牛棚遇袭起火,死了几个人。我让吴良去布置现场,芭蕉林留点血迹和挣扎的痕迹,然后把大队封锁起来。”
秦守诚听罢,笑道:“你们俩凑一块,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不懂的还以为你们是两口子呢!行,这事A师配合演。辞渊,你带着侦察连,把物资局给我盯死了!”
魏宏那边也眼光灼灼的看向苏念笙,这丫头不仅医术了得手段狠,脑子也转得快。
“好,就这么办!我亲自押送成药,把戏做足。”
几人商讨着,却没人注意到陆辞渊那张晒得黑红的脸上,其实现在红到了耳朵根,只是看着不明显。
倒是一旁的苏念笙一下子就察觉出了旁边男人的异样,嘴角勾了勾。
晨光破晓。
红星大队后山药厂。
浓郁的广藿香气味在空气中弥散。
宋文博眼底布满红血丝,却跟打了鸡血似的精神抖擞。
他死死盯着出液管。
直到最后一滴翡翠色的澄清液体,稳稳落入无菌缸。
“封罐!检测!”宋文博大吼。
几个技术员立刻上前。
一小时后,检测报告递到魏宏手里。
“抗体存活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宋文博声音发颤:“甚至比模拟数据还高了零点一。苏同志的配方,完美无缺。”
旁边,王玉珍端出新烘焙出的褐色药粉:“升级版速效止血散。加了三七和冰片,止血速度提升两秒。”
魏宏紧紧捏着那份薄薄的检测报告。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念笙,一字一顿:“苏念笙同志,这药,我亲自押运去京市,接受上面的检验。批文、军费、设备,我魏宏用脑袋给你担保,一个星期内全部到位!”
苏念笙点头致意:“劳烦魏部长,一路顺风。”
上午十点,三辆军用卡车驶入红星大队,大张旗鼓地将一个个绿色铁皮罐装车。
秦守诚亲自带队,魏宏坐镇第一辆车。
车队浩浩荡荡驶离村子,卷起漫天黄土,排面大得连隔壁公社都看直了眼。
与此同时,村口扯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民兵连全员持枪站岗,对外统一口径:昨夜有盲流子摸进后山,大队全面戒严。
苏念笙走出车间,正好迎上面端着簸箕的王玉珍。
苏念笙从口袋里摸出五个油纸包,塞进王玉珍手里。
“师父,这是什么?”王玉珍低头看。
“加强版特供石灰,掺了碾碎的朝天椒。自己留两包,剩下给大队长和我爸他们送去。”
苏念笙拍了拍她的肩膀:“记着,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撒完就跑,保命第一。”
王玉珍重重点头,把油纸包揣进最贴身的口袋。
……
县城物资局大院,几棵掉光叶子的老榆树光秃秃地杵在墙根。
墙面刷着掉色的白底红字:抓革命促生产。
二楼副局长办公室。
陈海坐在掉了漆的木头办公桌后,端起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吹开水面漂浮的茶沫,喝了一口。
水有些凉了。
他抬起左手,习惯性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那只戴着半截灰色线手套的手,正掩盖着虎口处硬币大小的烫伤疤痕。
这几天县城风声鹤唳。
自从得知京市那边有人要下来检查,各个地方领导都会督促下面的人,好好表现。
想到这,陈海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那些人,就喜欢搞那些形式主义,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过正好,方便了他们行动。
火车站那声巨响,把整个县委和武装部都惊动了。
赵建业落网,惹得武装部内部正在严查,连带着他们物资局也被要求自查成份。
但陈海稳如老狗。
在他眼里,赵建业只是一条用来吸引火力的弃子。
单线联络的好处就在于,赵建业根本不知道他陈海是谁,其他的鱼虾也都不知道。
他的任务,是盯着红星大队那边的刺杀结果,然后通知京市那边。
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十五。
按规矩,杀手一旦得手,会在后山土地庙的神台底下,摆上三枚背朝上的大头洋。
“扣扣。”门被敲响。
“进。”陈海放下搪瓷缸。
物资局后勤科的老杨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沓报销单。
老杨是个老光棍,平时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但在陈海面前,脊背挺得笔直。
“陈局,下个月下乡收废铁的条子,您给签个字。”老杨把单子递过去。
陈海接过钢笔,龙飞凤舞签了字,随口问:“红旗公社那边的路好走吗?”
老杨凑近了些,声音压到极低:“去红星大队后山跑了一趟。土地庙神台底下的砖缝里,有三个大头洋,背朝上。”
得手了?!
陈海握着钢笔的手顿了半秒。
老杨继续低头汇报:“红星大队从昨天早上就开始戒严,进出全靠大队长的批条。听消息说是昨晚村里进了盲流子,后山牛棚起火,死了几个成分不好的老家伙。大队长怕上面怪罪,把消息封锁了。”
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
杀手得手,村里封锁,符合常理。
但陈海没急着高兴。
他把钢笔帽合上,插进上衣口袋。
“就这些?没点别的异常?”
“有。”
老杨咽了口唾沫:“今天早上,军区A师的秦师长,带着京市来的考察团,大张旗鼓拉了三卡车东西出了村。带队的就是京市来的那个魏宏。村里人说是去送什么特批药。动静弄得极大,省市县的大领导都在。”
陈海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
他生性多疑。
能在刀尖上舔血混三十五年,靠的就是这份如履薄冰的谨慎。
红星大队牛棚那边,肯定有人护着,不然他们也不会折那么多人在那里。
真要在那里烧死几个人,秦守诚和陆辞渊他们能这么消停?
第一反应绝对是内部肃清,追查凶手,甚至会把红星大队掀个底朝天。
就像前几次一样,他们虽然做的隐秘,但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底下培养的几个人没及时隐蔽,尾巴没清干净就挨折了。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秦守诚不抓凶手,反而敲锣打鼓地去送药?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三卡车东西,这个招摇过市的魏宏,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靶子,故意吸引外界的注意力。
“大头洋有去动吗?”陈海问。
“没动,按规矩只看一眼。”老杨答。
“局长在吗?”
“去市里开会了,明天才回。”
陈海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晚上十点,去后院废料站点货。那台破收音机带上。”
老杨点头,退出办公室。
陈海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职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