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实验室里,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飞速摩擦的“沙沙”声。
苏念笙手腕翻转,写下最后一个推导公式的字符。
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头看向宋广平。
宋广平手里捏着个黑皮笔记本,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化学键重组模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广藿香伴生生物碱在高温下的稳定性,靠的不是强压,是这层聚合物薄膜的离子置换。”
苏念笙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端起茶缸润了润嗓子:“宋厂长,你卡在离心转速的配比上,是因为你一直用物理思维去解化学题。”
宋广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对!就是这个离子置换!我带人熬了半个月,报废了两台反应釜都没想明白,原来症结在这里!”
他看苏念笙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那份手稿和血清成品带来的震惊,那现在,就是完完全全的佩服。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对分子微观世界的认知,甩了他这个科班出身的制药大厂厂长整整一条街。
“苏同志。”
宋广平站直身体,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我宋广平,服了。”
他转头看向宋文博,眼底全是狂热:“宋老,之前的条件作废!我们羊城制药厂,不要什么技术共享了。”
此话一出,张远山和齐秉义眉头一皱。
宋广平紧接着急吼吼地说道:“我们厂刚进的两条西德全自动灌装线,连带技术骨干,我全给你们搬过来!我们羊城厂,心甘情愿给红星药厂做代工!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苏同志有什么新课题,让我们厂的人跟着打个下手就行!”
能当上一把手,宋广平绝不是傻子。
他看出来了,这红星大队哪里是什么作坊,这分明是个大腿。
这个时候不抱紧大腿,以后连口汤都喝不上。
苏念笙嘴角微勾。
很好。
效果比预期的还好,这下生产线和熟练工人的问题,迎刃而解。
“宋厂长痛快。细节你跟宋老谈,药厂二期厂房已经封顶,随时可以进驻。”
苏念笙站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设备和人员,越快越好。”
走出牛棚,太阳已经半沉入海。
秋风吹过连片的甘蔗林,带来阵阵清甜。
隔壁,他们家已经传来饭菜的香气。
刚走进去,就看到杨奶奶、她姐她妈他们都在忙活着准备晚餐了。
她爸端着一盆红烧海鱼放在院子的石桌正中,楚老正剥着花生米下酒,旁边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着新闻广播。
陆辞渊刚洗完手,从水槽边走过来,顺手递给苏念笙一条干毛巾。
“宋广平上钩了?”陆辞渊低声问。
“他很聪明。”苏念笙擦了擦手,拉开凳子坐下。
苏子恒从屋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个比之前更精致的竹筒,献宝似的递给苏念笙:“小姑姑!宋爷爷帮我找师傅车了个铁轴,现在的飞镖筒能连发三针,射程有十米了!”
苏念笙接过来看了看,卡扣顺滑,弹簧紧实,确是个防身的好东西。
她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去吃饭,明天奖励你吃大白兔。”
饭桌上,气氛难得的轻松。
楚正阳抿了口地瓜烧,夹了一筷子鱼肉:“老秦下午发了电报。省军区总后勤部算是彻底翻了天。上面派了专案组,武备科被连锅端了。钱广进那几个软骨头,在里头什么都交代了。”
他顿了顿,老眼眯起一条缝:“不过,出了点岔子。”
陆辞渊夹菜的动作停住:“谁跑了?”
“武备科的正科长,胡万山。”
楚正阳冷笑:“今天上午人还在办公室,中午吃饭的功夫,就不见影了。纠察队扑了个空。不仅他不见了,武备科的保险柜也被清空了。他也是‘零号线’的人。”
苏念笙脑子里迅速闪过白天的那张调度单。
“今天上午十点,有一支武备科调派的车队,以‘运送冬装修补件’的名义,从崖州湾港口出发。”
她放下筷子,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周猛大步流星冲进来,满头大汗,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连敬礼都忘了,直接冲到楚老和陆辞渊面前。
“首长、团长!出事了!”
陆辞渊豁然起身,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说!”
“那个刀疤脸……死了!”
周猛咬紧牙关,拳头捏得死紧:“我们把他跟钱广进分开关在禁闭室。钱广进招供的时候,我带人去提审刀疤脸,刚推开门,就看他浑身抽搐,口吐黑血,没过半分钟就断了气!”
“我不是让你卸了他的下巴,查过牙槽没有藏毒吗!”陆辞渊厉喝。
“没藏在牙里!”
周猛满脸憋屈:“这杂碎把毒药胶囊藏在指甲缝里。他趁着我们在外面拉警报,硬生生把自己的指甲啃烂,把毒吞了。”
死士。
这群潜入军区医院的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苏念笙走到周猛面前,目光锐利:“他咽气前,有说什么吗?”
人在剧毒发作、神经濒临崩溃的瞬间,绝不可能一言不发。
周猛回想了一下,后背生出一层白毛汗:“他当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着我,一直在笑……嘴里嘟囔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听不清楚,只隐约听到有一个海字。”
海?!
苏念笙蹙眉,脑海中不断重复着这个字眼。
他们背后的主子,误以为西南是局、内鬼泄密,下令全面清洗并让“零号线”断尾。
胡万山作为武备科科长,必然接到了撤退指令。
撤退需要时间和交通工具。
于是,钱广进带着燃烧弹大张旗鼓地来红星大队闹事;刀疤脸带着雷管去军区医院抢夺血清。
这两波人,用的都是武备科的手续,行事极端、不计后果。
“调虎离山……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苏念笙猛地转身,看向陆辞渊:“他们在医院和药厂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不惜搭上这么多条人命,就是为了把A师的兵力、省军区保卫处的注意力,全部钉死在这两个地方!”
陆辞渊反应极快:“胡万山跑了。带走了零号线的核心机密甚至资金。他走的是海路!”
“那张调度单。”
苏念笙语速极快:“上午十点出发去医院的车队,是从崖州湾港口开出来的!他们在港口进行了物资交接,或者……装船!”
“周猛!”
陆辞渊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立刻联络港口检查站!查今天下午有几艘船出海!”
周猛转身就往大队部的通讯室跑。
五分钟后,周猛冲了回来,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