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你们找谁?”
王大柱上前一步,手里的步枪没有放下,语气很是警惕。
现在是非常时期,苏排长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要加强戒备,任何陌生人都不能轻易放进来。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脸上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这位同志,你好。我们是从京市来的,想找一下宋文博。请问他是在这里吗?”
宋文博?
王大柱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民兵,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宋老现在可是药厂的技术总监,怎么会有京市的人来找他?
“你们是什么人?找宋老有什么事?”王大柱没有放松警惕。
“哦,我是他的儿子,宋伯安。这是我的爱人,何美娟。”
宋伯安指了指身边的女人,态度很是客气:“我们是特地从京市赶来看望我父亲的。我们分开很多年了,我们做儿女的,心里很是挂念。”
说着,他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
何美娟也赶紧附和道:“是啊是啊,同志。我们就是想看看老爷子,给他送点东西。你看,我们大老远来的,你就行个方便吧。”
儿子?
儿媳妇?
王大柱更懵了。
宋老在他们大队也有好几年了,可从来没听他说起过还有家人啊。
王大柱心里多了个心眼,脸上的表情却没变:“哦,找宋老啊。你们有介绍信吗?”
“有有有。”
宋伯安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单位红戳的介绍信,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单位开的介绍信,这是我的工作证。”
王大柱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其实他大字不识几个,就是看看上面的红印章是不是真的。
“行吧,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叫我们大队长。”
王大柱把介绍信和工作证还给他,转身就往大队部跑。
他可不敢擅自做主把人放进去。
这年头,成分复杂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这俩是不是来搞破坏的。
何美娟看着王大柱跑远,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小声对宋伯安抱怨道:“这什么破地方啊?一股子牛粪味儿!你看那路,一下雨不就成烂泥塘了?爸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待着?真是的,平反了也不知道早点回京市,非要在这穷乡僻壤耗着。”
宋伯安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少说两句!你懂什么?爸现在可是香饽饽,要不是有人给了消息,我们上哪儿知道他在这儿?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心里盘算着。
那人说了,只要能拿到那个什么“抗病毒血清”的配方,好处少不了他的。
就算拿不到配方,老爷子平反补发的那笔工资和津贴,也是一笔巨款。
他这次来,怎么着都不能空手回去。
何美娟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打量。
她看到远处后山那边,一排排崭新的红砖厂房拔地而起,工地上人来人往,热火朝天,跟村里这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看着还挺气派的。”她用下巴指了指。
宋伯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那就是药厂了。
听说是个军供项目,油水大得很。
老爷子能在这里当技术总监,肯定捞了不少好处。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队部,又从大队部传到了药厂。
二号车间里,机器轰鸣。
宋文博戴着老花镜,满手油污,正捏着卡尺测量离心机转子的公差。
陈宇、林薇几个水木大学的学生在一旁做着记录。
“宋老,大队部来人说,村口来了一男一女。说是您京市的儿子和儿媳妇,叫宋伯安。”
报信的社员话音刚落。
“哐当——”
宋文博手里的纯钢卡尺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车间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他。
只见宋文博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宋老?您……您没事吧?”陈宇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文博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捏着拳头。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厌恶。
宋伯安……
何美娟……
这两个名字,就像两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怎么会忘得了?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年,就是他这个“孝顺”的儿子,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撇清关系,亲手写了那封揭发他的检举信,把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妻子就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
现在,他们竟然还有脸来找自己?
“宋老?”
张燕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放下手里的图纸,担忧地走了过来。
宋文博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告诉他们,宋文博已经死了。”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背影显得无比的孤寂和决绝。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宋老这决绝的态度给惊住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这其中,一定有天大的隐情。
消息同步传到了牛棚。
林婉淑正在院子里分拣广藿香,苏明珠坐在一旁敲着算盘核对账目。
听到消息,林婉淑手里的药草捏变了形。
“畜生还有脸来?”
莫青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锉刀,额头青筋直跳:“当年要不是那个逆子,老宋何至于落下这身病!我去拿扫帚把他们赶出去!”
苏卫国一把按住莫青山的肩膀,摇头道:“莫老,别冲动。老宋现在是药厂的技术骨干。这俩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药厂刚出成绩他们就来了。事情没那么简单。”
苏卫国虽然退下来了,但敏锐度还在。
“老楚去了军区,念笙也没在。”
苏卫国看向妻子:“婉淑,你让子恒去一趟师部驻地,把情况跟罗排长说,让他给楚老去信。明珠,你去找王铁军,大队长知道怎么打发这种人。”
苏明珠点头,放下算盘,快步走出院子。
红星大队村口。
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黑色伏尔加轿车的车门上。
宋伯安等得有些不耐烦,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这穷乡僻壤的,办事效率就是低。”
何美娟踩着一双半高跟皮鞋,躲避着地上的鸡粪,满脸嫌弃。
“沉住气。”
宋伯安推了推金丝眼镜:“我们这次来,可是带着任务的。只要拿到那老东西手里的配方,回京市我就能提副处长。”
正说着,村道上走来一行人。
打头的是大队长王铁军,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杆,身后跟着几个腰间别着武装带的民兵。
宋伯安立刻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迎上前去,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熟练地抖出一根递过去:“这位就是大队长吧?辛苦辛苦,我是宋伯安,京市三医院的外科主任。”
王铁军没接烟。
他眼皮一抬,浑浊的眼珠在宋伯安脸上转了一圈,吐出一口浓烟:“京市来的大干部啊。我们这乡下地方,可招待不起。听大柱说,你们来找人?”
宋伯安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回烟,陪着笑脸:“是,来接我父亲宋文博回京。他在你们这接受了几年劳动改造,受苦了。现在政策落实,组织上给他平反了。”
“宋文博?”
王铁军吧嗒了两口烟,装傻充愣:“哎呦,你来得可不巧。前几年是有这么个人,不过那老头身体不好,整天病恹恹的。后来上面来了文件,人早就被带走了,说是去西北哪个农场了。怎么,京市那边没通知你们?”
宋伯安脸色微变。
他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老东西不仅没走,还在红星大队后山那个什么药厂里当上了技术总监。
“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