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林婉淑手里的鸭嘴笔重重砸在图纸上，精心勾勒的等压线瞬间被墨水糊成一团黑晕。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楚正阳，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颤着嗓子挤出两个字。
“云烨？”
楚正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活着。念笙和辞渊一起，把人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了。”
苏明珠猛地从工位上弹了起来，膝盖狠狠撞在实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扑了过去：“我大哥回来了？我小妹也回来了？”
楚正阳看着这对母女，声音压得很低，却掷地有声。
“还有，乔智慧同志。”
屋里瞬间死寂。
林婉淑一把攥住桌角，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凸起。
这个名字，家里已经很久没人敢提。
不是忘了，是疼，是不敢碰。
苏明珠眼底瞬间熬出了血丝：“嫂子……嫂子还活着？”
楚正阳轻叹一声：“活着。身子亏空得厉害，不过有念笙那丫头在，不用担心，那丫头还放了话，保证能养回来。”
林婉淑紧紧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已经扯下白大褂，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妈！图纸……”苏明珠赶紧追在后面喊。
林婉淑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看向迎面走来的宋光景道：“宋主任，我要回家一趟，图纸在我桌面，你们可以自己先看看，有不明白的先放着，等我回来再说。”
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家。
她这话刚落，让屋里其他人震惊不已，个个都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向他们。
林婉淑现在可没有时间去理他们。
她在103基地可是出了名的稳如泰山。
但再稳的科研专家，也终究是一个母亲。
宋光景现在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笑道：“好，你们回去吧，给你们三天假，三天后再回来。”
红星大队，炊烟袅袅。
王铁军早就把民兵排全撒了出去。
村口、后山、药厂外墙，每隔十步就藏着一个暗哨。
明面上，大队喜气洋洋像过年。
暗地里，枪栓全部拉满，子弹全都上了膛。
牛棚院子里，莫老正蹲在灶台边，把一个白萝卜削得飞快。
杨奶奶把一海碗的大蒜推给苏子恒：“子恒，把蒜剥了，晚上杨奶奶给你炖大肉吃。”
苏子恒坐在小板凳上，乖巧地低头干活。
这七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剥完一瓣蒜，忽然抬起头问：“杨奶奶，今天是不是有远客来？”
杨奶奶手一顿，没吭声。
莫老清了清嗓子，笑呵呵道：“哪有什么远客。你小姑姑回来了，那算是客人吗？”
苏子恒眼睛倏地一亮，手里的大蒜都顾不上了。
“小姑姑回来了？”
“嗯，还带了人。”莫老头都没抬。
“谁呀？”
两个老人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这个茬。
这事儿，得让孩子自己去亲眼见着再说，再说，说也不应该是他们来说。
上午九点，崖州湾东侧军用小码头。
海风凛冽。
灰色运输艇稳稳靠岸。
苏念笙第一个踩上码头。
她刚一抬头，就看见苏卫国像一尊煞神似的站在冷风里。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杆笔挺，面沉如水。
可苏念笙一眼就瞥见，老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把一包大前门烟盒捏成了麻花。
“爸。”苏念笙喊了一声。
苏卫国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只从鼻腔里逼出一个“嗯”字。
但他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却上上下下将闺女过了个遍。
确认没缺胳膊，没少腿，连根头发丝都没少，他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彻底松了下来。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苏念笙，看向船舱。
苏云烨小心翼翼地扶着乔智慧，跨下跳板。
苏卫国的视线死死钉在那道身影上。
乔智慧太瘦了，脸色透着一种常常见不到阳光的惨白。
短发被风吹得凌乱，裹着苏念笙找来的大棉袄，看着就像一阵风能吹倒。
可她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
“爸。”她开口，声音轻得发飘。
苏卫国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半晌，他大步上前，厚实的大手重重拍在苏云烨的肩膀上，转头定定地看着乔智慧。
“回来就好。”
就这四个字。
说完，这铁骨铮铮的汉子直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车走。
没人看见，他转身那一瞬，硬生生把眼底的热意逼了回去。
白建安在旁边极有眼力见地装瞎，挥手招呼吉普车开过来。
“先回大队！这破码头风大，不安全。”
陆辞渊伸手，稳稳地扶着苏念笙上了车。
前面正要上车的苏卫国忽然回头，目光凉飕飕地扫了他一眼。
“你小子，一会儿跟我走。”
陆辞渊后背一紧，条件反射般立正：“是！”
苏念笙靠在车座上，偏头看他。
陆辞渊面无表情，但那通红的耳根子已经把底裤都交了。
她凑过去低声道：“怎么，怕了？”
“不是怕。”
陆辞渊直视前方，咬着后槽牙：“是心虚。”
苏念笙没憋住，嘴角弯出一个清浅的弧度。
有自知之明，这是个好品质。
军用卡车一路轰鸣驶进红星大队。
村民们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没人起哄，没人打听，但那一双双灼热的眼睛，全是对苏家的敬重。
车刚在苏家院门口停稳。
林婉淑早已等在门槛外。
苏云烨刚跳下车，还没来得及喊人，林婉淑一巴掌就重重地拍在了他胳膊上。
响亮至极。
“你这混账，还知道活着回来！”
苏云烨挨了一巴掌，连躲都没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我回来了。”
林婉淑苦熬了这么多天的防线瞬间崩溃，眼泪决堤而出。
她一把抱住自己的大儿子，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多年前那个调皮的小男孩。
苏云烨仰着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乔智慧局促地站在一旁，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婉淑松开儿子，目光缓缓落在这位满身伤痕的儿媳脸上。
下一秒，她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将乔智慧紧紧搂进怀里。
“好孩子，苦了你了，真的苦了你了。”
乔智慧紧绷的最后一丝心力彻底断裂，膝盖一软，直直地就要往下跪。
林婉淑一把将她死死托住。
“不许跪！咱们苏家，没有让活着回来的人下跪的规矩！”
乔智慧闭上眼，任由眼泪砸在婆婆的肩膀上。
“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