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杜长风？！”
“是。”秦守诚没有隐瞒。
宋光景跌靠在试验台上，半天没喘匀气。
“半年前……半年前就在这个屋里！我亲手把基地最新的水声分区测绘图递到了他手里！当时他还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跟我说，国家绝不会忘记我们！”
“哐！”
旁边，水声组的魏老红着眼，一拳狠狠砸在铁皮桌面上。
“畜生！！！”
桌上的齿轮模型滚落在地。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下意识想弯腰去捡，却被魏老声如洪钟地厉声喝住：
“都别动！所有人站在原地，双手抱头，接受检查！”
这干巴瘦的老头弯着腰，胸口剧烈起伏着，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退缩。
“查！狠狠地查！先从我这个老骨头开始查起！”
秦守诚看了他一眼，沉声安抚：“魏老，您先跟第一批队伍转移。”
“我不走！推进器的尾流数据还差最后十分钟就能复核完毕了！”
“人活着，数据还能重算！”
“可那是咱们几十号人，熬了几个大夜、一口血一口血吐出来的心血啊！”魏老急得直拍大腿。
“人要是没了，这些破铜烂铁就只能留给敌人当战利品！”
秦守诚一句话，死死堵住了魏老的嘴。
宋光景最先冷静下来，一把扯下胸前的工作牌，重重拍在桌上。
“都听领导的命令！所有草稿只带原本，复写件就地销毁！任何人不许单独行动，连上厕所都不许脱离视线！”
整个基地瞬间像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有人徒手扯断磁带。
有人将绝密图纸封入铅盒。
甚至有老专家红着眼，亲手挥着锤子，把尚未完成的流体力学模型砸得粉碎，将零件分装进不同的木箱。
带不走的，宁可毁了，也绝不留给敌人！
……
同一时间的红星大队，卫生所。
林婉淑耐着性子，将最后半碗温热的白粥喂进苏卫国嘴里，这才放下勺子。
苏卫国靠着枕头，目光锐利：“听外头的动静，大队的人调走了一大半。你们基地要提前转移？”
“你好好养你的伤。”林婉淑连眼皮都没抬。
“老子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脑子！”
林婉淑没惯着他，直接将空碗塞进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里：“这么有精神？那就自己吃。”
苏卫国：“……”
门外的台阶上，雨后的阳光终于漏下一丝。
苏子恒抱着一堆从废品站捡来的收音机零件，像个小大人似的，把螺丝按着大小长短，一排排码放整齐。
他转过头，小声问坐在旁边的乔智慧：“妈妈，大姑姑打坏人，会回来吗？”
乔智慧蹲下来，将他冰凉的小手紧紧攥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会，她一定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知道，这个家里，有咱们在等她。”乔智慧的声音极轻，却透着千钧的力道。
苏子恒重重点了点头。
他从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装满重要螺丝的铁皮盒里。
“那我把这颗最甜的糖，给大姑姑留着。”
……
百米深海之下，逼仄的潜艇舱内。
杜长风站在满脸是血的苏明珠面前。
他的指尖，捏着那截刚被苏明珠用鞋跟敲出凹痕的冷凝管。
“南偏东，燕尾礁，十点换气……”
杜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残缺的艺术品，“明珠啊，你真的很聪明。能在这种绝境下把信送出去，我都有点舍不得杀你了。可惜，你还是嫩了点。”
苏明珠的额角还在淌血，视线已经被血糊住了一半。
但她的声音，却稳得连一丝轻颤都没有。
“你能截获我的敲击频率，说明这潜艇里有防共振监听。但你依然没敢直接弄死我。”
苏明珠冷冷盯着他，“杜副部长，你在怕。”
杜长风眯了眯那双深沉的眼，定定看了她两秒。
随后，他蓦地转身，冲着驾驶舱厉声下达了新的指令：
“立刻取消燕尾礁换气计划！关闭所有外部水声接收器，切断一切杂音！”
“全体注意，立刻下潜至九十米深压线！航向调整，改走冷泉沟！”
潜艇艇长一听，吓得魂都没了：“大将！冷泉沟那边暗礁密布，洋流紊乱。咱们这艘老掉牙的船，外壳根本抗不住那里的水压挤压啊！”
“砰！”
杜长风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贴着艇长的耳朵擦过，狠狠钉进背后的钢板里，溅起刺目的火星。
“是现在就去见你们的天照大神，还是拼一把活下去，你自己选。”
杜长风吹了吹枪口的硝烟。
老旧的柴油潜艇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仿佛一头绝望的铁鲸，朝着更深不见底的深渊一头扎了下去。
苏明珠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但在杜长风看不见的死角，她被反铐在背后的双手，正死死捏着一颗刚刚从铁桌底座上硬生生抠下来的尖锐螺丝钉！
她的指甲已经全部劈裂，血肉模糊。
但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她必须在这个铁棺材里撕开一条缝，让岸上的妹妹知道，撤离路线，变了！
……
103基地内，撤离行动已经到了最紧绷的时刻。
第一批核心技术人员，已经在重兵保护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西侧的检修暗道。
第二批人员，正站在通道口，接受着最后一道搜身排查。
第三批，还在大厅原地待命。
秦守诚拿着花名册，面无表情地逐个核对人头。
当点到水声组的名单时，负责清点大厅的内卫警卫突然脸色惨白地冲了过来！
“报告首长！”
警卫的声音劈了叉，“魏老……魏老和水声组副组长罗新民，不见了！”
宋光景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轰——！！！”
下一秒，基地深处的重装实验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恐怖爆炸声！
整个基地的地面都在随着这声巨响疯狂震颤！
刺眼的红色警报灯，如同泼洒的鲜血，在通道里疯狂闪烁。
“叮铃铃铃——！”
墙上的内部紧急专线电话，像催命符般刺耳地响了起来！
秦守诚一把推开警卫，大步冲过去抓起话筒。
话筒里，传出的不是内鬼的威胁，而是魏老仿佛喉咙漏风般粗重凄厉的喘息！
“秦守诚！别开主控室的门！封死它！”
“罗新民……罗新民这狗娘养的身上绑了十二根定向炸药！他疯了！他要炸毁推进器的核心轴！”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了手榴弹保险栓被强行拉开的脆响！
紧接着，魏老那饱经风霜的嘶哑咆哮，穿透了令人窒息的电流声，重重砸在秦守诚和所有人的心尖上——
“告诉苏家那丫头……”
“明珠算得一点都没错……咱家里，真他娘的还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