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园路的公馆内，书房陈设十分雅致，空气流动着淡淡的檀香香味。
佣人在奉上茶水后便轻手轻脚退下，房门紧闭，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汪端坐在书房茶几的主位上，他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癯，看似温文尔雅，眼底却藏着政客独有的审慎与算计。
他的目光落在沐尧递上的汇率资料、物价台账上，眉头微微蹙起，听完沐尧讲述完上海经济危局后，汪的神色始终沉凝。
“沐主任，你方才所言，我都清楚。”汪说话的节奏十分平缓，每个字都透着考量，“货币暴跌，民生动荡，确实关乎政府立足之本，可这稳定汇率、平抑物价，绝非小数目所能维系，这笔钱，一旦投进去，便是石沉大海，想要收回，难如登天。”
他抬眼看向沐尧，目光锐利，话语直戳核心：“我且问你，我若是拿出筹备政府的备用资金，投入上海金融市场，最快多久能回笼？这笔钱，最终是能填补财政缺口，还是会打了水漂？”
这是他最大的顾虑。
他筹备政权已久，每一分钱都要用在政权建制、拉拢势力上，根本就不愿意拿出巨资，做毫无把握的投入。
沐尧早有准备，在听完对方的话后，直接答道：“上海乃全国经济命脉，政府挂牌在即，上海稳，则政权稳，上海乱，则一切宏图皆是空谈。”
沐尧语气笃定从容，展开劝说：“眼下货币崩盘、商铺倒闭、百姓怨声载道，若是坐视不管，不出半月，商贸彻底瘫痪，民怨沸腾，届时，即便政府顺利成立，也无民心可依。”
沐尧顿了顿，语气加重：“可若是拿出资金注入市场，一方面能迅速稳住货币汇率，压制物价，拯救万千商铺，赢得上海商界与百姓的认可，为政府立下口碑。另一方面，能展现您治理上海、掌控时局的能力。这笔钱，看似是投入金融市场，实则是为政府聚集民心立下根基，看似‘支出’，实则是最关键的‘投资’。”
见他的脸上神色微动，沐尧趁热打铁，继续条理清晰地剖析道：“待汇率稳住、物价平复，上海商贸恢复运转，我会立刻收紧货币管控，加大商贸税收，严查投机倒把，届时，投入的资金会通过财税市场流通逐步回笼，非但不会亏损，反而能让财政重回正轨，实现自给自足。”
一旁的方怡也适时从旁补充道：“如今欧战爆发，货币市场虽乱，却也是难得的契机。您出手稳定时局，民众都会记得您的好，政府成立之日，自然是万众归心。”
沐尧补了一句：“反之，若是吝惜钱财，放任时局崩坏，此前所做的筹备，都将付诸东流，得不偿失。”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切中利弊，将出资维稳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既点明了危机，又给出了解决方法，完全是为了政府考虑。
从沐尧的角度看去，汪眼睛里的犹豫十分明显。
汪不得不承认，沐尧与方怡的话，句句在理，戳中了他所有的顾虑。
可涉及巨额资金，他依旧不敢轻易决断，沉思许久，终于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你说资金能逐步回笼，可现在欧洲局势不明，金融动荡不止，若是上海经济彻底平稳，这笔投入的巨资，多久能收回？”
沐尧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以当前的情况，我断定最多一年。”
听沐尧的答复，他立刻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沐尧在旁从容地解释道：“欧洲虽然战火纷飞，可英法等国实力尚存，再加上各方势力相互牵制，这场战争绝不会是持久战。最多一年，战局必然趋于平稳，甚至迎来停战转机。届时，外币汇率迅速回升，法币依托上海商贸，也能稳住势头，投入市场的资金，不出一年，便能回笼，甚至能为新政府带来额外的财政收益。”
听完沐尧的分析，汪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眉头舒展又拧紧，在心中反复权衡着利弊。
沐尧的分析逻辑清晰，既有对时局的精准判断，又有明确的时限预估，顾全了政府的大局，还打消了他资金无法回笼的顾虑。
汪停下踱步，看向坐在沙发上等待答复的两人，开口道：“你们所言，确实句句在理，此事关乎重大，我需要独自静思片刻，劳烦二位在此稍候。”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书房，合上房门，朝着卧室走去。
他很清楚，巨额资金调拨关系着新政府的未来，他不能轻易做出决断，而这种情况下，他的妻子或许会有不一样得想法。
陈璧君向来心思缜密，且与他的亲信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密，在诸多事务上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此事必须与她商议妥当。
卧室里，陈璧君看见丈夫神色凝重地推门进来，她立刻问道：“兆铭，怎么了？看你神色不对。”
汪将上海经济危局，以及沐尧劝说出资，一年回笼资金的可能性，一五一十告知妻子。
在说话时，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我觉得沐尧所言颇有道理，可又担心这笔钱投进去，最终落空，影响新政府筹备。”
陈璧君听完后，眉头微蹙，思考片刻后，随即眼神笃定，开口说道：“沐尧这个人，我调查过，沐家在上海的产业原先并不大，他接手手产业后不过短短几年就做到了如今的规模，可见是有能力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妻子是法国的贵族，他的产业以航运为主，他对欧战时局的刨析定然是有事实根据的。”
“新政府马上即将挂牌，上海经济若是一直乱下去，我们很难立足，拿出这笔钱，既能稳住上海局面，赢得民心，又能彰显你的能力，日本人那边也好交代。”
陈璧君一番话条理清晰，他原本有意应下沐尧的请求，在得到妻子的认可与支持，他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他不再耽搁，转身重新回到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