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寒风顺着土房的缝隙拼命往里灌。
苏宝珠趟在霉烂的床板上,盖着一堆稻草,仍冻得嘴唇发紫,牙齿直打颤。
隔壁屋,赵海青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
左腿的伤口肿得像发面馒头,散发着阵阵恶臭的脓血味。
再这么下去,赵海青就得废。
他要是死了,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乡下怎么活?
谁来给她当免费的劳力?
苏宝珠咬碎了牙,从贴身里衣抠出两张十元大团结。
门外,知青队长梁国栋正挑着水桶路过。
“梁队长。”
苏宝珠推开漏风的木门,快步走过去。
原本怨毒的脸瞬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
她将一张大团结塞进梁国栋的口袋,压低声音:“梁大哥,海青哥烧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这钱你拿着,帮我们找几个人把屋顶的茅草补补,再帮我们跑一趟公社买点消炎药。”
梁国栋捏着钱,眉头微皱。
十块钱,抵得上一个壮劳力一个月的工分。
他探头看了一眼屋里进气多出气少的赵海青,叹了口气:“修屋子包在我身上。不过看病买药,不用去公社。”
苏宝珠一愣,眼泪适时在眼眶里打转:“不去公社去哪?海青哥病的那么严重……”
“去大队诊所。”
梁国栋见不得女同志哭,压低声音道:“你们算赶上好时候了。咱们大队刚设了个卫生所,来了个神医。前几天村里有人上山摔了个大口子,用了那神医的药,第二天就结痂,今天都能下地走路了!关键是,本大队的人看病拿药,不收钱!”
苏宝珠眼睛瞬间亮了。
不收钱?!那太好了。
她手里满打满算只剩几百块,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多花一分她都肉疼。
不收钱的便宜,不占王八蛋。
“梁大哥,那你快带我们去吧!海青哥他等不了了!”苏宝珠一把抹掉眼泪,看向烧得迷迷糊糊的赵海青。
梁国栋没推辞,进去帮着架住赵海青的另一条胳膊,三人一瘸一拐地往村口仓库旁的卫生所挪去。
红星大队卫生所。
苏念笙坐在实木桌后,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
桌上摆着脉枕和一排消过毒的银针。
门外围着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却没人敢上前。
诊所正中央,站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壮汉。
领头的满脸横肉,穿着敞着口的破棉袄,露出一胸毛。
他是隔壁下水大队有名的村霸,赖麻子。
下水大队离红星大队五里地,两村因为抢水源,向来不对付。
赖麻子不知从哪打听到红星大队出了个免费的神医,手里还有能驱除百虫的奇药,一大早就带着两个兄弟来找茬。
“砰!”
赖麻子一巴掌拍在诊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溅出几滴。
“臭丫头,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听说了,你给红星大队的人发神药,一分钱不收。大家都是公社的社员,你凭啥厚此薄彼?赶紧拿十包药粉出来,再给老子看看腰疼的毛病。看好了,老子赏你个笑脸。看不好,老子今天砸了你这破诊所!”
赖麻子眼神放肆,上下打量着苏念笙。
这丫头长得水灵,比下水大队那些粗糙的婆娘好看了一百倍。
王大柱等几个护场子的村民早就捏紧了拳头,正要冲进来,却被苏念笙一个眼神制止。
苏念笙放下茶缸,眼皮微抬,目光像看死人一样扫过赖麻子的脸。
“想要药?”
“废话!”
“行。”
苏念笙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外村人,看诊十块,药粉五块一包。先交钱,后看病。十包药粉五十,加上看诊费,一共六十。”
赖麻子一听,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勃然大怒。
“六十?你特么抢钱啊!你当你是谁,也敢在老子面前拿大?信不信老子一句话,立刻让你去挑大粪!”
赖麻子怒吼着,抬脚就朝诊桌踹去。
腿刚抬到半空。
苏念笙动了。
她没起身,只是右手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赖麻子的脚踝。
五指收紧,顺势往外一掰。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逼仄的诊所里炸响。
“嗷——”
赖麻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地上,捂着脚踝疼得满地打滚。
两个跟班见状大惊,从腰后摸出镰刀就冲了上来。
苏念笙冷哼一声,手腕一抖,两枚银针化作寒芒脱手而出。
“噗!噗!”
两声闷响。
银针没入两个跟班的身上。
两人只觉半边身子瞬间麻木,镰刀“哐当”掉在地上,连退数步,眼神惊恐地盯着苏念笙。
苏念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赖麻子:“别说是你,就是你们大队长来了,不给钱,也得给我滚出去。”
她微微俯身,眼神狠戾。
“带着他,滚。以后下水大队的人来看病,价格翻倍。再敢踏进我这诊所半步,我就卸了你们的关节,挂在村口榕树上当风铃。”
两个跟班吓破了胆,顾不上半边身子发麻,拖死狗一样架起赖麻子,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卫生所。
围观的红星大队村民爆发出轰然叫好声。
“苏医生好样的!”
“下水大队的瘪犊子,也敢来咱们这儿撒野!”
人群外围,刚刚赶到的苏宝珠三人,被这阵叫好声震得耳膜发嗡。
苏宝珠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诊所里。
当她看清那个站在桌后、受尽村民拥戴、浑身上下透着干净利落气场的女孩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苏念笙?!
苏宝珠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脸上的表情彻底皲裂。
怎么可能!
这贱人不是跟着苏家一起被发配来下放受苦的吗?
不是应该被剃了阴阳头游街,天天在牛棚里和猪粪打交道,吃糠咽菜,连狗都不如吗?!
为什么她能坐在这里当村医?!
为什么这些泥腿子看着她的眼神全是敬重和狂热?!
凭什么她苏宝珠在这个鬼地方睡漏雨的破屋、遭人白眼,而苏念笙却活得像个土皇帝?!
极度的嫉妒和不甘冲破了理智的防线,苏宝珠松开架着赵海青的手,不管不顾地挤进人群,尖声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