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珠没接腔。
  她立刻低下头,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身子夸张地往后缩了半步,眼神闪躲得像只受惊的鹌鹑。
  这番唯唯诺诺的做派,活脱脱就是个被欺负惯了的受气包。
  宋青云隔着镜片,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上面给的任务是查清牛棚那几个老东西的底细,寻找核心图纸,将林婉淑带走。
  这几天他暗中观察,牛棚那边村里的民兵队一直不给靠近,就连那个叫楚正阳的老头也是个硬茬。
  林婉淑身边也有苏卫国那老东西一直跟在身边。
  正面突破风险太大。
  从苏家这个唯唯诺诺的大女儿身上找突破口,最稳妥。
  据他掌握的资料,这个女人曾经受过情伤,胆小懦弱,极度缺爱。
  现在又成了被人踩在脚底的下放户,自己只要稍微对她好点,关心她,她还不得死心塌地、感恩戴德?
  “明珠同志,你别怕,我没有恶意。”
  宋青云合上书,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得很柔,自以为魅力四射。
  “我叫宋青云,新来的知青。我听大队里的人说起过你们家的情况,其实我挺同情你、心疼你的……”
  苏明珠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表面上却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宋、宋知青……你别靠我太近。我们家成分不好,是下放户。”
  “要是让人看见你跟我说话,会连累你的……”
  这副含羞带怯、处处为他人着想的模样,让宋青云心里乐开了花。
  果然选对了!
  这下放户的丫头,简直是个极品好拿捏的软柿子。
  “成分论早就该废除了!劳动人民最光荣,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就相信你是一个好姑娘。”
  宋青云义正辞严,目光落在苏明珠背后的竹篓上,语气转为心疼。
  “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每天还要干这么重的粗活,手都该磨粗了。来,我帮你打猪草。”
  说着,他伸手去接苏明珠手里的镰刀。
  苏明珠吓得连连后退,死死抱住镰刀把手,急得眼圈都红了:
  “不行不行!完不成任务,记分员要倒扣工分的。宋知青,你是大好人,但我不能占你这种便宜!”
  好人卡一发,宋青云的男人自尊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这怎么能叫占便宜?”
  宋青云不由分说,一把夺过镰刀:“大家都是革命同志,理应互相帮助。我不忍心看你吃苦受累。以后,你打猪草的活,我全包了!”
  苏明珠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满是震惊与感动:“真……真的吗?可是那边的猪草很扎人的,而且猪草要打满一整筐才行。”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片长满倒刺的猪草。
  那是大队里最难对付的杂草,叶子边缘全是锯齿,猪吃了长膘,但割一趟下来,割草的人手背经常被划得鲜血淋漓。
  宋青云顺着手指看过去,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但他话已经放出去了,为了立住人设,只能硬着头皮上。
  “小事,交给我。”
  宋青云卷起崭新的确良衬衫袖子,大义凛然地走进了草丛。
  苏明珠站在路边,看着他在草丛里挥舞镰刀。
  她没有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面饼子,慢条斯理地啃着。
  脑子里,那组偏微分方程的数据还在不断重组、验算。
  “嘶——”
  宋青云一镰刀割下去,猪草的倒刺直接划破了他的手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倒吸一口凉气。
  回头看了一眼,苏明珠正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眼巴巴的望着他。
  宋青云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继续狂挥镰刀。
  这时候的农活,可不是城里少爷能轻易对付的。
  不到半个小时,宋青云的白衬衫就被汗水湿透,贴在后背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腰酸得像是要折断,手心生生磨出两个血亮的水泡,手背上更是一道接一道的红痕。
  他杵着镰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明珠适时地递上水壶,声音软糯得快要掐出水来:“宋知青,你累了吧?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你手都流血了,我看着心里怪难受。”
  宋青云刚想借坡下驴,一听这话,男人的自尊心再一次膨胀。
  “这点小伤算什么!你坐着休息,我今天非把这筐装满不可!”
  宋青云接过水壶灌了一口,转身继续和刺藤搏斗。
  看着他疯狂挥舞的背影,苏明珠怯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清明无比。
  她死死盯着宋青云握镰刀的手。
  虎口确实有老茧,但位置明显偏上,根本不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再看他发力时的下盘,稳如老狗,腰背肌肉下意识紧绷防守。
  父亲教过她怎么看人。
  这人,是个练家子,还是经常跟枪打交道的练家子。
  一个练家子,跑到红星大队装文弱知青,还刻意接近她。
  目的不言而喻。
  整整三个小时。
  宋青云把那片最难搞的猪草割得干干净净,竹篓塞得满满当当。
  他整个人几乎虚脱,衬衫破了两个洞,手上全是血丝和泥巴,狼狈不堪。
  “明珠同志,满了。”宋青云强撑着笑脸,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苏明珠站起身,眼底浮现出一层水雾:“宋知青,你真是个大好人。从小到大,除了家里人,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宋青云心里冷笑。
  成了。
  他顺势把目光投向苏明珠挎着的帆布包:“明珠同志,你包里装的什么?看着挺沉,我帮你拿吧。”
  说着,他的手就往帆布包伸去。
  苏明珠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不用了。里面就是几本高中课本。我妈说,虽然下放了,但书不能不读。”苏明珠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倔强。
  宋青云动作一顿,没再强求。
  高中课本而已,不值得打草惊蛇。
  “宋知青,我要回去了。”
  苏明珠指了指牛棚的方向:“那边气味大,你衣服都脏了,先回去换洗吧。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宋青云顺水推舟:“行,那我先回去了。明珠同志,明天还在这里,我继续帮你。”
  “那……明天下午,东坡地的红薯田要翻土。可以吗?”苏明珠仰起脸,眼神湿漉漉的,满是期盼。
  宋青云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翻土?!那活儿能把人的腰给生生干折了!
  但看着猎物那崇拜依赖还带着期盼的眼神,他猛地一咬牙:“行,包在我身上,不见不散。”
  宋青云转身离开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得赶紧回去上点药,这手疼得钻心。
  看着他逐渐消失在树林里的狼狈背影,苏明珠脸上的怯弱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单手拎起那筐沉甸甸的竹篓背上,大步流星地朝着牛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