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博盯着那份大红钢印的平反书。
  双手发颤地接过来,枯瘦的指尖摸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五年了,这顶压得他喘不过气、抬不起头的帽子,终于摘了。
  他眼眶憋得通红,嘴唇抖动了半天。
  可当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钱明的肩膀,再次看向后山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时,眼底的浑浊突然散去,迸发出一股极其纯粹的光。
  那里有钢筋混凝土,有轰鸣的搅拌机,有军区不计成本调来的工程营。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国内第一座真正意义上防爆、防渗、全封闭过滤的现代化制药厂的雏形。
  钱明见宋文博慢吞吞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上海牌机械表,语气透着不耐。
  “宋同志,去收拾东西。公社的吉普车只等十分钟。今天下午还要赶去海口坐船,县里已经安排了招待所。”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些被下放多年的臭老九一旦拿到平反书,哪个不是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跟着走。
  宋文博转过身。
  他将那份盖着鲜红钢印的平反通知书仔细对折,动作极慢,却稳。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钱明和王铁军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把通知书塞进了苏念笙的手里。
  “念笙丫头,你替我收着。”
  宋文博转身指着后山工地的方向,嗓音嘶哑却异常坚定:“那边的厂房,我看了图纸。你说的离心机参数和无菌车间压差,国内目前没有现成的标准,必须重新标定。”
  他枯瘦的手指攥成拳头,身板挺得笔直:“我不要工资,不要编制。让我进那个实验室。”
  钱明愣住了,随即脸色涨红:“宋文博!你是不是在乡下待久了,脑子不清醒了?!组织给你平反,是让你回京市生物研究所挑大梁!而且京市生物研究所第一实验的主任,那可是正处级待遇!给你分小洋楼,配专车!你放着京市的大好前程不要,要留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钱主任,说话放尊重点。”
  苏念笙将通知书塞进兜里,抬眼扫向钱明。
  苏念笙语气平淡:“平反书发了,宋老的身份就清白了。他是自由人。他想在哪里做研究,去哪个单位,那是他的自由。京市研究所的委任状,他没签字,你就强求不了。”
  钱明看向苏念笙,见是个年轻的小村姑,脸上的轻蔑更甚:“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插话的份?宋文博,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留在这种地方跟牛粪烂泥打一辈子交道?你那一肚子学问,留在乡下的小作坊,能捣鼓出个什么名堂?!简直是暴殄天物!”
  “谁告诉你这是乡下的小作坊?”苏念笙笑了。
  “臭丫头,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敢干扰省管局的组织工作?信不信我连你一块查?”
  “你查个试试。”
  一道粗犷的声音插了进来。
  工程营营长赵刚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走近。
  他连军装外套都没穿,光膀子套着作训背心,浑身肌肉紧绷,带着刚下工地的肃杀气。
  赵刚指着钱明的鼻子:“这药厂是军区最高规格督办的战备项目。宋老是苏技术顾问点名要的制药总控。别说你一个省管局的处长,就是你们局长来了,要从这工地带走一个人,也得先问问我手底下一个营的兵答应不答应!”
  钱明看着赵刚肩上的两杠两星,脸色变了。
  他知道军区在这里搞了个药厂,但不知道级别这么高。
  一个中校营长亲自盯后勤,还敢直接硬顶省局。
  “好!好得很!”
  钱明咬牙,“宋文博,你不回去,京市那边落下的户口和福利,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回来!”
  “我不稀罕。”
  宋文博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只定定地看着苏念笙,“丫头,要不要我?”
  “要。”
  苏念笙干脆利落,转头吩咐王铁军,“王叔,大队出面,给宋老单独腾一间砖瓦房,按照最高工分给补贴。另外,从我那五成干股里,划半成给宋老。”
  半成干股。
  钱明就算不懂军供药厂的利润,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今天算是踢到了铁板,狠狠瞪了宋文博一眼,拎着公文包灰溜溜地走了。
  王铁军高兴得直搓手:“哎哟,太好了!咱们大队也出大科学家了!宋老,走,我这就带人去给你腾房子!”
  宋文博悬了五年的心,终于落定。
  他大步走向药厂工地,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苏念笙留在原地。
  她摸了摸兜里的平反书。
  京市生物研究所的复职通知,下发得太快,太精准了。
  早不下发晚不下发,偏偏在药厂动工、急缺核心技术人员的时候下发。
  这是巧合?
  还是调虎离山,亦或者是釜底抽薪?
  她抬头看向北边。
  京市。
  西郊靶场。
  烈日当空,枪声震耳欲聋。
  利刃特战大队正在进行四百米战术射击演习。
  谢远穿着剪裁合体的夏常服,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他站在观摩台上,拿着战术望远镜,身旁围着几个连营级军官,正低声恭维。
  “谢副大队,三连这批新兵素质不错,特别是那个王猛,四百米移动靶,十发九中,快赶上您当年的成绩了。”
  谢远放下望远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还欠点火候,拔枪速度慢了零点二秒。在真正的战场上,零点二秒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谢副大队教训得是。”
  几人正说着话,靶场铁丝网的入口处,一辆军用吉普猛地刹停。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没有任何标识和军衔的旧军装男人走了下来。
  身形高大,脊背如枪。
  谢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苏云烨。
  他真的全好了!
  不再是那个眼神浑浊、嘴角流涎的傻子。
  他现在每走一步,都带着从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煞气。
  周围的军官也注意到了来人,纷纷停止了交谈。
  苏云烨无视所有人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观摩台。
  谢远迅速调整表情,快步迎下台阶,张开双臂,眼底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激动。
  “队长!真的是你!你……你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