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外贸局二处处长,冯国富。”
  陆辞渊拉过板凳坐下:“带了两个干事,打着考察基层中药材基地的旗号,车已经停在公社了,大队长正往村口迎。”
  冯国富。
  苏念笙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半张油皮纸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
  陈海的直属上线之一。
  “陈海失联三天,下面人不敢动,他这个当主子的终于沉不住气了。”
  苏念笙合上医书,站起身:“大摇大摆下来,借着公家的皮来探听虚实。”
  “现在抓?”陆辞渊眼底浮现一抹军人特有的锋芒。
  “抓他一条鱼,惊了整片塘。”
  苏念笙洗净手上的药末,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他想探虚实,我们就给他看点他最怕看到的。乱他心智,逼他自己把背后的关系网全抖搂出来。”
  将计就计。
  两人对视一眼,陆辞渊薄唇微抿,压了压军帽帽檐。
  大队村口。
  那辆半新的吉普车熄了火。
  冯国富穿着笔挺的四个兜中山装,左手戴着块罗马表,腆着微微发福的肚子,打量着四周。
  “王队长,听说你们红星大队前几日闹贼了?”
  冯国富笑呵呵地看向王铁军,眼里却透着审视的精光:“武装部都惊动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王铁军按着苏念笙提前交代的说辞,搓着粗糙的手叹气:“领导见笑了。就是几个饿疯了的盲流子,来后山偷红薯。已经被军区独立营的同志带走教育了,啥岔子都没出。”
  王铁军以前见了大领导肯定会紧张,不过自从接待了考察团后,现在他胆子大了很多,大领导嘛,都是那样。
  盲流子偷红薯?
  冯国富眼角抽了抽。
  陈海手下的两个金牌杀手,能是去偷红薯的盲流子?
  可王铁军的表情太自然,毫无破绽。
  冯国富继续试探:“那正好。我来之前,去县物资局找陈海局长对单子。他们说陈局长来红旗公社办差了,好几天没回县里。王队长在村里见过他没?”
  王铁军一脸茫然:“物资局的陈局长?没见过啊。咱们这泥腿子哪认得什么大局长。”
  冯国富心底猛地一沉。
  没见过?
  陈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暗杀小组也没动静。
  难道是陈海这王八蛋私吞了上个月那批出海换来的黄金,带着人潜逃了?!
  正盘算间,前方土路走来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挺拔军装,身形高大压迫感十足;女的穿着粗布蓝褂,却容色清绝,步履从容。
  两人格外的养眼,登对!
  冯国富看到那身军装,本能地收敛了姿态。
  “这位是咱们A师独立营的陆团长,这位是军区医院的特聘专家,也是我们药厂的技术顾问,苏同志。”王铁军赶紧介绍。
  “哎呀,原来是陆团长,久仰大名。”冯国富伸出右手。
  陆辞渊双手背在身后,没去接他那只手,目光冷硬如铁:“冯处长不在省城喝茶,跑到我们军事管辖的药厂基地附近找人。手伸得未免太长了点。”
  一句顶撞,丝毫不给情面。
  冯国富右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回,干咳两声:“陆团长误会了。我是奉外贸局的指示,来看看基层建设情况。”
  “冯处长既然是来考察的,何必跟王队长打听陈海的下落呢?”
  苏念笙突然开口,清冷的嗓音不大不小,却让冯国富听得心一惊。
  她一步步走近,盯着冯国富的眼睛,语速缓慢:“冯处长找陈局长,是为了外贸单子,还是为了……后山土地庙砖缝里的那三块大头洋?”
  此话一出。
  冯国富耳畔犹如平地起惊雷!
  大头洋!
  那是单线联系的绝密暗号!
  除了陈海和上线,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冯国富瞳孔剧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你……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是不是胡言乱语,冯处长心里有数。”
  苏念笙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她突然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物件,轻轻扔在冯国富脚边。
  那是一副碎成蛛网状的金丝眼镜。
  正是陈海被捕当晚,在废铁站被陆辞渊砸落在地的那副。
  冯国富死死盯着地上的眼镜,呼吸几乎停滞。
  陈海栽了!
  不是跑了,是栽在军方手里了!
  一点消息都没外漏!
  “陈海交代的东西不少。省革委的、海防处的……”
  苏念笙每吐出一个字,就逼近一步:“冯处长,单线联系这套把戏,现在不管用了。你想好该怎么给自己找退路了吗?”
  冯国富额头青筋暴突,冷汗直冒,双腿隐隐发软。
  他知道不能再留了,多留一秒都会露馅。
  “无稽之谈!你们这是在侮辱国家干部!”
  冯国富猛地转身,朝自己带来的两个干事大吼:“走!这里作风败坏,回省城上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吉普车。
  吉普车打着火,像疯了一样蹿出村道,扬起漫天黄尘。
  王铁军看得目瞪口呆。
  陆辞渊看着远去的车影,偏头看她:“这算不算是放虎归山?”
  “不。”
  苏念笙眼中透着掌控全局的淡漠:“这叫放狗咬主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陈海已经全招了。为了活命,就看他第一时间是去销毁证据,还是去向他的上线求救了。吴良已经带人跟上去了。顺藤摸瓜,说不定不仅名单上的人,连名单外的人也能查到。接下来就看你们的动作了。”
  说罢,苏念笙看向陆辞渊。
  陆辞渊点头。
  琼岛这里的耗子确实该好好清一清了。
  ……
  夜幕沉沉。
  京市,丰台盘山关卡。
  三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被一排交叉摆放的铁蒺藜路障硬生生逼停。
  十几个探照灯同时打亮,惨白的光柱死死锁定车头。
  两边荷枪实弹的南大营防暴兵如同铁桶般围了上来。
  防暴处处长张一鸣跨着皮靴大步走到头车前,拍了拍车门,厉声喝道:“南大营防暴处例行检查!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车上涉嫌走私倒卖违禁军需。熄火!全员下车配合开箱验视!”
  四周的枪栓拉动声响成一片,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车厢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魏宏穿着军大衣,像一座铁塔般跳下车。
  他没看那些指着他的枪口,伸手从大衣内侧慢条斯理地抽出那把五四式手枪。
  “咔哒。”
  当着张一鸣的面,子弹上膛。
  张一鸣眼皮猛跳,手握紧了枪柄:“魏部长!你这是要武装抗命吗?别逼我们开枪!”
  “开箱验视?”
  魏宏冷笑一声,枪口随性地在半空划了半个圈,最后精准地抵在张一鸣的眉心。
  冰冷的钢铁触感让张一鸣浑身一僵。
  “查老子的车?”
  魏宏凑近张一鸣,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你们的证件呢?给老子拿出来?!还是说你们压根没有合规证件?!拿就去把给你下令的主子叫来,问问他,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敢查三长老特批回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