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晒谷场。
两辆挂着京字白牌的吉普车停稳。
车门弹开，一名穿着整洁军装、年近五旬的男人跨出车门。
他没戴肩章，但身板笔挺，眉眼间带着长期居于高位沉淀下的威严。
男人身后，跟着两名提着黑色公文包的警卫干事。
王大柱端着五六式步枪，带着民兵横在路障前，枪口朝下，但眼神警惕。
红星大队现在是特级保密单位，不管什么车，没有准许一律不准进。
人群后方，苏念笙和陆辞渊并肩走来。
中年男人看清陆辞渊，利落地敬了个军礼，随后目光落在苏念笙身上，语气温和却透着敬重：“陆团长，苏同志。我是军委总政治部特派专员，严锋。奉二长老、三长老的绝密指令，来见楚正阳楚老首长。”
听到“楚正阳”三个字，陆辞渊眼眸微动，低声对苏念笙说：“京市动作真快，楚老的平反文件到了。”
苏念笙点点头眼眸微亮，对王大柱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这边请。”
苏念笙没有多余废话，转身引路。
严锋带来的气场太强，路过的社员们纷纷让道。
不远处，刚从药厂一号车间完成初筛任务、累得满头大汗的四个水木大学生正好端着饭盒走出来。
陈宇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那行人的背影，压低声音：“那人这气派，至少是个军长级别。去牛棚干什么？难不成牛棚里关着的改造分子，犯事了？”
刚来的时候，王玉珍就给他们介绍了红星大队的概况，他们也知道了那边就是牛棚的方向。
林薇揉着发酸的手腕，撇了嘴：“红星大队卧虎藏龙。一个十四岁的丫头都能指使我们捞药渣，现在京市的大官又直奔牛棚。走，过去看看。”
跟在后面出来的曾铭和卢秋华对视了一眼，默默跟在他们的后面。
牛棚前面空地。
楚正阳正光着膀子，手里抡着一把开了刃的生铁斧头。
“咔嚓！”
一截粗壮的松木被劈成两半，木屑横飞。
苏卫国在旁边理着草药，莫青山戴着老花镜在翻看前几天水压测试的备份数据，林婉淑正在门口的灶台前贴着玉米面饼子。
粗茶淡饭，泥墙茅草。
严锋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着那个在泥地里挥汗如雨劈柴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首长！您受委屈了！”
严锋双腿并拢，猛地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压抑颤抖的军礼。
声音嘶哑，却力拔千钧。
整个院子瞬间静了下来。
楚正阳劈柴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随手将斧头往木墩上一砸。
斧刃深深嵌入木头里。
他没回头，随手拿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把汗，语气平淡：“别叫首长，我就是一个放牛的糟老头子。”
严锋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这可是他曾经最敬重的领导啊！
当年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首长，现在却被这帮魑魅魍魉磋磨成了这样！
他大步上前，从公文包里双手捧出一份盖着国徽钢印的红头文件。
“楚老首长！三年前的南面海防雷达泄密案，破了！”
严锋声音洪亮，穿透小院，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跟在后头悄悄张望的陈宇等人，直接僵在原地。
“雷达图纸泄密案，彻查清楚了！底稿在周世昌西郊的防空洞里找了出来，当年参与构陷的人，已全部伏法。”
严锋念着念着，声音开始发抖：“军委最高纪检联合发文，证明您的清白！三长老亲自签发的平反令。首长，您的党籍、军籍、荣誉，全部恢复！补发所有待遇。专机就在省城停机坪等您，随时接您回京！三长老让我代他向您说一句：老伙计，受苦了！”
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苏卫国手里的草药掉在地上，脸上满是惊喜。
林婉淑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莫青山和林培几位老人红着眼圈，互相对视。
三年了。
从高高在上的功勋元老，到被戳着脊梁骨的窃密贼。
这三年在牛棚里的风刀霜剑，终于在今天，随着这薄薄的一纸公文，烟消云散。
楚正阳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过身，接过文件，看了看上面鲜红的钢印，手指微微摩挲了片刻，随后，将文件合上，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他仰起头，看着琼岛湛蓝的天空，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苍凉、豪迈，震得院子里的枣树叶簌簌作响。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楚正阳笑声一收，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图纸找到了，我手底下那些含冤而死的兵，在地下也能闭上眼了。我们没有对不起华国！”
他转头看向严锋，摆了摆手：“文件我收下。你回去替我谢谢三长老，他的心意我领了。但我这把老骨头，习惯了这琼岛的海风，哪也不去。我在这给苏丫头看着药厂的大门，挺好。”
严锋愣住：“首长，专机已经在省城机场等着了。京市军区大院的房子，给您原封不动地留着……”
“不回。”
楚正阳语气断然，指了指脚下的泥地：“京市的风太硬，刮骨头。琼岛这里日头足，暖和。我在这里有老伙计，有苏丫头这口鱼汤喝。我回那四面透风的四九城干什么？”
他走到木墩前，一把拔出斧头：“我还要给药厂劈柴，拉纤。”
躲在篱笆外的陈宇和林薇四人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老头疯了吗？
恢复了顶级待遇，能回京市去当大院首长，他居然说要留在这劈柴？！
给药厂看大门？
之前宋文博平反后就不愿意回京市，现在楚正阳又来这一出。
严锋却并没有多少意外，反而露出一抹苦笑：“来之前，二长老和三长老就猜到您脾气倔，不肯吃回头草。所以，他们和大长老商量好后，让我带了第二份文件。”
严锋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另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绝密信封。
他撕开信封，取出一张简短的任命书，双手递到楚正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