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广平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详细的设备装箱清单和运输预案。
预案写得极其详尽,甚至连每个箱子的重量、尺寸、重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最让宋广平在意的,是预案的最后一页。
【B计划:为确保核心设备万无一失,建议将高压反应釜釜芯、离心机转子等核心精密部件拆分,伪装成普通机械零件,混入羊城军区后勤部运往琼岛的常规军需补给中,由“长风号”军用冷藏运输船,走海路转运。】
宋广平看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我明白了!”
他一拍大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们这是要拿车队当幌子!”
莫明忠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宋,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车队那边,你得帮我把戏做足了。箱子要用军工厂的特制密封箱,上面要贴总参的封条,看上去越金贵越好。至于里面装什么……”
“装石头!装废铁!”
宋广平这会儿脑子转过来了,甚至开始主动出谋划策:“我让厂里的机修车间连夜赶工,给你们焊一批铁疙瘩,重量、尺寸都跟真设备一模一样!外面再用油布裹上几层,谁也看不出真假!”
“那就多谢老宋了。”
“谢什么!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宋广平搓着手,显得比莫明忠还兴奋:“你回去告诉苏同志,就说我老宋别的本事没有,演戏的道具,保证给她备得足足的!另外,你跟她说,等这事完了,我得亲自去一趟琼岛,看看她那个药厂到底是什么神仙地方!”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红星大队后山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乙醚味。
牛棚的院子里,三口大黑锅在土灶上烧着热水。
齐秉义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在一盆淡黄色的粘稠液体里不停地顺时针搅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他枯瘦的脊背往下滚。
“温度不够。”
齐秉义把玻璃棒插进烧杯,“陈宇,添柴。”
穿着满身补丁工作服的陈宇抱起一捆干松木,塞进灶膛,拿烧火棍捅了两下,火苗窜得老高。
他抹了把脸,脸颊上蹭了一道黑灰。
“齐老,水浴锅的水温已经到七十五度了。”陈宇看着悬在水里的温度计。
齐秉义没搭理他,眼睛死死盯着那盆液体表面的反光。
他手指捏起一点粉末,抖落进去,液体表面迅速结出一层极薄的膜。
张远山和刘守先凑了过来。
三颗脑袋挤在一起。
刘守先拿镊子把那层膜挑起来,迎着太阳光照了照。
“孔径不均。”
他摇摇头:“边缘的致密度太差了。要是用这个去过滤血清,广藿香的有效抗体也会被卡住。废品。”
齐秉义夺过膜片,在指腹上捻碎。
“苏丫头给的那个材料底子确实没得挑。但我们自己配的铸膜液,表面张力太高了。机器转起来的时候,液滴甩不到边缘就会凝固。”
“改变溶剂比例吧。”
陈宇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三个老专家转头看他。
陈宇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记录本上的参数:“添加千分之二的丙二醇。利用它的挥发时间差,延长固化过程。这样离心机转速提上来,液体就有时间铺平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齐秉义拿过陈宇手里的记录本,翻看了几页他这两天做的对比算式。
老专家拿着铅笔,在上面打了个勾。
“小伙子。”
齐秉义把本子扔回去:“去称量。按你说的,加丙二醇。重做一次。”
陈宇呆立在原地。
林薇在后头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跑去称药台。
苏念笙端着一个大木盆走进来,里面装满刚洗干净的红薯。
“试膜卡住了?”
她把木盆搁在石桌上。
“材料学就是熬鹰。”
齐秉义拿起个生红薯,拿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嘎嘣脆:“要不了一周,这层纸我们几个老东西给你捅破。你心心念念的那些大件设备,今天该发车了吧?”
苏念笙点点头,拿了个小马扎坐下开始削红薯皮。
“和莫明忠通过电话了。羊城制药厂的宋广平厂长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想到他们的计划,苏念笙就没有继续多说。
两天后,羊城火车站货运站台。
十几辆崭新的墨绿色军用卡车排成一列长龙,车身上喷涂着醒目的“八一”军徽。
在一片喧嚣的口号声和锣鼓声中,一个个巨大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被吊车缓缓吊上卡车。
每个木箱上,都贴着刺眼的白色封条,上面盖着“军委总后勤部”的鲜红大印。
莫明忠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站台上,接受着羊城制药厂和地方领导的欢送。
他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对着前来采访的省报记者侃侃而谈。
“这批设备,是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果!是羊城和琼岛两地人民深厚友谊的见证!我们有信心,也有决心,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把红星制药厂建设成世界一流的制药基地,为人民的健康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不远处,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人,缩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转身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半小时后,一封加密电报从羊城发出,直抵十万大山深处的某个秘密据点。
电报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鱼已出港。】
“呜——”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由十几辆军用卡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在两辆吉普车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羊城。
车队没有选择平坦的铁路,而是沿着国道,一头扎进了桂粤交界处那片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南方的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琼岛那个神神秘秘的药厂,又搞大动作了!”
“可不是嘛!听说拉了一整支车队的德国进口设备,金贵着呢!”
“走国道?那帮人是疯了吗?十万大山那块地界,可不太平啊……”
“走十万大山抄近道?”
各种或真或假的流言,在茶馆、酒楼、黑市里悄然流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A师的指挥部里,悠闲地喝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