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黎明前的微光里,返回军总医院。
  车厢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雷鸣靠在椅背上,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他感觉自己这大半辈子在总参警卫局建立起来的认知,在过去这短短几个小时里,被砸得粉碎。
  他以为这是一次十拿九稳的突袭,结果是一场空。
  他以为对方的目的是销毁证据,结果对方只是在戏耍他们。
  他看着坐在前排的苏念笙,那个年轻女连长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不知为何,他那颗被挫败感填满的心,又慢慢安定下来。
  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一点意外。
  “不回隔离楼。”
  苏念笙突然开口,“去李副院长的办公室。”
  司机应了一声,在下一个路口打了方向盘。
  陆辞渊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嗯。”
  苏念笙将那张小丑牌在指尖转了转,“时间不够,我们只能赌一把。”
  她留给他们的药虽能抑制毒发,但还需要对症下药才行,再加上她的灵泉水,才能彻底根除,这是她目前能想出的最好的解毒方法。
  她不知道的是,她口中的“赌”,让雷鸣的心又提了起来。
  在他看来,苏念笙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兵行险着,可偏偏每一次都踩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车子停在办公楼下。
  李振国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这位年过半百的副院长显然一夜没睡。
  看到他们进来,李振国连忙起身,脸上写满焦急:“怎么样?拿到了吗?”
  雷鸣的脸皮发烫,刚想开口说失败了,苏念笙已经将那张小丑牌放在了桌上。
  “东西不在仓库。”
  苏念笙言简意赅,“魏正国在北站安排了一趟军需专列,今晚七点发车,目的地是哈市。东西,在车上。”
  李振国和雷鸣都愣住了。
  “军需专列?”
  雷鸣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上面的安保级别比总装科的仓库还高!整趟列车从车头到车尾,都由一个整编的铁道兵连队负责押运。别说人了,一只苍蝇都飞不上去!”
  “你怎么知道的?”李振国更关心的是信息来源。一张扑克牌?这听起来太荒谬了。
  苏念笙没有解释那串数字的含义。
  她看向陆辞渊:“大哥呢?”
  “他留在隔离楼那边,盯着你那十七个兵。”
  陆辞渊回答,“顺便看着曹文山和那个‘黑蝎’,防止再出什么幺蛾子。”
  苏念笙点点头。
  她走到李振国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楚老,是我,苏念笙。”
  电话那头是楚正阳。
  “丫头,京市那边情况怎么样?”
  楚正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还好。我需要您帮我查一个人。”
  苏念笙语速很快,“总装科,魏正国。还有二十年前解散的‘黑蝎’特种突击队,所有成员的档案,尤其是退役或调离后的去向。”
  电话那头的楚正阳沉默了几秒。
  “魏正国……我知道这个人。至于‘黑蝎’,那是军委直接封存的S级档案,我没权限查。但我可以去问问季老。”
  楚正阳答应下来,“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们在总装科的仓库里,碰到了一个‘黑蝎’的人。”
  苏念笙说,“魏正国,有问题。”
  “好,我马上去办。你自己当心。”
  挂断电话,苏念笙又看向雷鸣:“雷局长,我需要北站那趟9013次军列的全部资料。包括但不限于,停靠月台、押运连队番号、负责人、物资清单,以及……沿途所有的停靠站点和时间。”
  雷鸣面露难色:“押运连队的资料是机密,物资清单更是。我……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苏念笙看着他,“我们只有十二个小时。”
  雷鸣咬了咬牙,拿起另一部电话,开始联系总参作战部。
  办公室里只剩下敲击电码的声音和雷鸣压低声音的通话声。
  陆辞渊走到苏念笙身边,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想送谁上车?”他问。
  苏念笙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摇了摇头:“不是送‘谁’上车,是送‘什么’上车。”
  陆辞渊微微挑眉。
  “送个人上去,目标太大。无论伪装成什么,都经不起查。那趟车,是魏正国的地盘,车上肯定有他的人。”
  苏念笙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末,“他故意留下这张牌,就是笃定我们就算知道了,也束手无策。他想看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去冲击一趟军用专列,然后被当成叛国贼抓起来。”
  陆辞渊懂了。
  你知道东西就在那里,但你就是拿不到。
  这种无力感,比直接的失败更折磨人。
  “所以,我们不派人,只送东西。”苏念笙的目光落在办公室角落的一个急救箱上。
  陆辞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明白了她的计划。
  “太冒险了。”
  他皱起眉,“军列上的物资都是密封打包的,怎么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去?”
  “总有办法的。”苏念笙抿了一口热水。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苏云烨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赵强。
  赵强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隔离楼那边情况稳定。那十七个小子,刚喝完一大锅肉粥,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苏云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把手里的一个文件袋递给苏念笙:“这是从那个假医生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还有那个‘黑蝎’的口供。那家伙嘴硬得很,我废了他两只手,才撬开。”
  苏念笙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审讯记录和几张照片。
  那个假医生,真名根本不叫王浩。
  他也是“黑蝎”的成员,代号“手术刀”,是当年队里的军医,精通毒理和暗杀。
  而那个在仓库里变成怪物的王副总工,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掉包了。
  真正的王副总工,已经遇害。
  苏念笙的目光,落在了口供的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手术刀”和仓库里的那个“黑蝎”队员,都是通过一个叫“孙启明”的秘书,和魏正国进行单线联系的。
  孙启明。
  张副主任的机要秘书。
  之前那份伪造的转运令,就是他签的字。
  线索,又串起来了。
  “孙启明已经被控制了。”
  雷鸣刚打完电话,听到这个名字,立刻说道,“但是他什么都不肯说。一进去就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哭天抢地,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他背后有人。”苏念笙淡淡地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苏云烨打断他们,“稳定剂的事怎么办?那十七个兵,拖不了多久。”
  苏念笙将手里的文件放下,看向赵强和他手里的帆布包。
  “赵强。”
  “到!”赵强立刻立正。
  “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