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柱躺在病床里,脸色灰得像糊了层纸,干裂的嘴唇半张着,喉咙里含混地滚着破碎的胡话。
  苏念笙俯身,微凉的指尖在他额头上贴了一秒。
  烫得惊人。
  她偏头看向李振国,眼底没有一丝波动:“先从他开始。”
  李振国立刻上前,擦碘伏、找静脉、排空气。
  孙铁柱脱水太严重,血管瘪得像一条细线。
  李振国硬是出了层细汗,找了两针才勉强扎进去。
  淡金色的药液,顺着透明的软管缓缓推入静脉。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点滴管“滴答”的微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孙铁柱的脸上。
  一分钟。
  两分钟。
  ……
  孙铁柱干瘪的嘴唇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乱转。
  突然,他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一层密汗。
  不是发虚的冷汗,是滚烫的热汗!
  汗珠越滚越大,跟从蒸笼里刚捞出来似的,转眼就洇湿了半边枕巾。
  “体温在降!”
  李振国死死盯着手里的温度计,连声音都在打飘,“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三十八度八!”
  度日如年的五分钟。
  “三十七度三。”
  孙铁柱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竟然真的平稳了下来。
  他灰败的脸颊透出一丝久违的活人气,手臂上那些狰狞的黑色变异血管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消退。
  李振国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听诊器,手抖得快拿不住笔。
  “心率七十二,血压一百一十五。”
  他猛地抬起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直接变了调,“稳住了!正常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后猛地炸开。
  “我操!阎王爷不敢收咱了!”
  李大炮一把掀开被子,刚要从床上窜起来,就被眼疾手快的赵强一巴掌死死按回了枕头上。
  “瞎嚷嚷什么!都给老子闭嘴!”
  苏念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前一秒还沸腾的病房,瞬间落针可闻。
  她眼皮都没抬,抽过第二支注射器,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张病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和李振国配合得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给剩下的十六个人逐一推入解药。
  每注射完一个,她都会在床头待够一分钟,确认对方体征稳定后,才轮到下一个。
  中间出了点小插曲,战士马三在注射后,心肺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出现了短暂的心律失常。
  苏念笙指尖一翻,从口袋里抽出两根寸长银针,认穴极准,直接刺入他胸口大穴。
  滴……
  长音止住,心律曲线瞬间恢复成平稳的波浪。
  站在一旁的李振国倒吸一口凉气,把这一幕死死印在脑子里。
  他当了几十年军医,下意识想问那扎的是什么穴位,可看着苏念笙冷若冰霜的侧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就算自己问了,这位姑奶奶也绝对不会说。
  上午十点四十分。
  最后一滴药液推入最后一名战士的静脉。
  苏念笙终于脱下被汗水捂透的白大褂,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后颈。
  “盯紧点,观察二十四小时。”
  她偏头交代李振国,“只要挺过今晚没异常反应,明早就能解除隔离。”
  “是!明白!”李振国点头如捣蒜。
  苏念笙转身正欲离开,身后突然传来沙哑的吼声。
  “连长!”
  苏念笙脚步一顿。
  只见李大炮挣扎着从床上半坐起来,光着满是针眼的膀子。
  他强忍着虚弱,冲着苏念笙的背影,“啪”地敬了一个极不标准的军礼。
  手型不对,角度不准,但手背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暴起。
  “谢谢连长……把兄弟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唰!!!
  旁边的周大勇、赵强,只要是能坐起来的汉子,全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右手。
  剩下几个还躺着的,也硬撑着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朝着门口的方向,郑重地比划了一下。
  苏念笙停在门口。
  她没有回头,清冷的目光扫过门玻璃上的倒影,硬是一句煽情的话都没给。
  “该吃药吃药,该睡觉睡觉。下午我让后勤拉一桶红烧肉过来。”
  说完,利落推门,迈步,毫不拖泥带水。
  门“砰”地关上的瞬间,病房里死寂了整整三秒。
  然后,李大炮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老子这辈子生是六连的人,死是连长的鬼!”
  ……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关上房门的瞬间,苏念笙冷硬的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
  但这丝笑意还未到达眼底,便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陆辞渊早就倚在门外的白墙上等着了。
  见她出来,他递过手里捂着的一个大号搪瓷缸子。
  “润润嗓子。”
  苏念笙接过,就着缸沿喝了一大口。
  水是温热的,显然被人用体温小心护了很久,温度刚刚好。
  她仰头灌了半杯,随手将缸子塞回陆辞渊怀里。
  “算算时间,魏正国那老狐狸,现在应该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
  苏念笙的脑子根本没停,已经切入到了下一步的猎杀环节。
  陆辞渊顺手盖上缸盖,黑眸中泛起一抹冷意:“嗯。列车到哈市至少还要十几个小时。那帮蠢货在到达终点开箱前,绝对发现不了东西被换了。”
  “十几个小时。”
  苏念笙搓了搓冰凉的指尖,“足够了。”
  “够干什么?”陆辞渊挑眉。
  “够把他的底裤都给扒下来。”
  陆辞渊被这粗暴的词汇狠狠噎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自家媳妇那副顶着张清冷仙女脸,却一本正经爆糙话的模样,胸腔闷出一声极低的轻笑,却硬是没敢笑出声。
  “走吧。”
  苏念笙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锐光,“去找雷鸣,准备收网。我有话跟他说。”
  然而,两人刚迈出两步,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军靴声。
  雷鸣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帽檐上还带着外面化了一半的雪水,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苏连长,出岔子了。”
  苏念笙脚步一顿,目光微凝:“说。”
  雷鸣深吸一口气,将手里两封盖着猩红绝密章的电报,递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