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苏念笙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这段脉冲,截获多久了?”苏念笙问。
  “四十分钟。”
  雷鸣答,“监听哨报告,脉冲从凌晨两点十七分开始出现,频率一直在加快。最开始是每分钟六十次,现在是一百八十次。”
  苏念笙没说话,伸手把磁带从录音机里抽出来,翻过面,看了一眼标注的时间码。
  “它在发育。”
  她把磁带扔回给雷鸣,“零号核心不是普通的生化武器。它有自主意识。这段脉冲不是信号,是心跳。”
  雷鸣嘴唇哆嗦了一下:“心跳?”
  “频率从六十加速到一百八十,正好对应三倍的异变速率。”
  苏念笙拉开吉普车门跳下去,军靴踩在结了薄冰的跑道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它每跳一次,覆盖范围内的休眠病毒就被激活一批。现在的一百八十次,意味着它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之后呢?”
  “第三阶段,脉冲会突破地表。到那时候,不是西苑一个点的问题,是整个京市西郊。”
  雷鸣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陆辞渊从车另一侧下来,将两个军用背包甩上肩,扫了一眼跑道上停着的军卡车队:“兵力呢?”
  “警卫局抽调了两个加强排,六十人,全部换装了高爆穿甲弹。”
  雷鸣快步跟上,“另外,季老让我给你们带句话,排水渠主干道宽两米四,高两米一,每隔一百二十米有一个检修节点。但渠道荒废了二十多年,里面的情况谁都说不准。”
  “六十个人太多了。”
  苏念笙接过图纸,边走边看,“排水渠空间狭窄,人多了施展不开,反而增加感染风险。”
  “那带多少?”
  “十个。”
  雷鸣脚步一顿:“十个?”
  “挑枪法最准的十个。其余的守住出口,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来。”
  苏念笙把图纸折好,“另外,给我准备二十公斤C4,电子雷管,五百米引爆线。”
  “你要炸什么?”
  “退路。”
  苏念笙看了他一眼,“我们进去之后,如果两个小时内没有出来,你就把所有出入口全部炸塌。”
  雷鸣张了张嘴。
  “这是死命令。”
  苏念笙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两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多等。”
  雷鸣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明白。”
  车队沿着封锁线向西苑方向推进。
  苏念笙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精神力如同声呐般一波波向前方地下探去。
  零号核心的脉冲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只是脉冲。
  她还“看”到了那些聚集在脉冲源头周围的东西。
  密密麻麻,蠕动着,像趴在腐肉上的蛆虫。
  感染者。
  远不止最初失联的那十五个。
  “辞渊。”苏念笙没睁眼。
  “嗯。”
  “下面至少有八十个。”
  陆辞渊沉默了两秒。
  他伸手从后备箱里抽出一把开山砍刀,拇指试了试刃口。
  “刀不够。”他说。
  “我带了。”
  苏念笙拍了拍身边的军用背包。
  吉普车碾过碎石路面,颠簸中,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风衣内袋里那本乔智慧的笔记本上。
  嫂子的数据没有错。
  三倍异变速率。
  也就是说,那些在废墟附近被感染的警卫、巡逻兵、甚至可能路过的后勤人员,从被抓伤到彻底失去人性,只用了三分钟。
  三分钟。
  连求救的时间都没有。
  ……
  琼岛,红星药厂,P3实验室。
  苏明珠把最后一组数据填进表格,搁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宋老,第七批基础液的pH值偏了零点零三。”她扬声喊。
  里间传来宋文博闷闷的回应:“多少?”
  “偏酸。加零点五毫升的碳酸氢钠缓冲液,搅拌四十秒。”
  “你怎么算的?”
  “心算。”
  宋文博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这个苏家大闺女,脑子跟计算机似的,他都没验算出来,她张嘴就报数。
  苏明珠站起身,瘸着腿走到窗边透气。
  窗外是药厂的后院,几个民兵正在卸从基地运来的物资。
  远处的香蕉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天很蓝,阳光很好。
  不像是刚打过仗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长,白净,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这双手,算得了弹道,推得了船体载重,却连一把枪都端不稳。
  “下次不会了。”
  她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回操作台。
  ……
  西苑家属区,三号防空洞入口。
  下午一点四十分。
  苏念笙站在洞口前,身后是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每个人的装备都经过她逐一检查:高爆穿甲弹上膛,开山砍刀背在身后,领口扎紧,袖口用绷带缠了三圈,裸露皮肤涂满了她临时调配的驱避药膏。
  气味刺鼻,但能干扰感染者的嗅觉追踪。
  陆辞渊站在她旁边,八一杠端在手里,砍刀横在背上,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药桶。
  “记住规矩。”
  苏念笙扫过十个人的脸,“第一,只打头,打不中就用刀砍脖子。第二,被抓伤的人立刻退出战斗,由后方接应。第三……”
  她顿了一下。
  “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就往回跑。别犹豫,别回头。”
  十个兵齐齐点头,没人多问。
  雷鸣提前跟他们交过底,全程听苏念笙的,她的话就是命令,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出发。”
  防空洞的铁门被拉开,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苏念笙打开手电,率先走进黑暗中。
  陆辞渊紧跟其后,八一杠的枪口压低,对准前方未知的深处。
  手电光柱在潮湿的混凝土墙壁上晃动。
  水渍,裂缝,二十年前刷的标语已经剥落得看不清字迹。
  脚下的积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精神力全开。
  前方一百二十米处,第一个检修节点。
  空的。
  再往前,二百四十米。
  还是空的。
  苏念笙脚步不停,精神力继续向深处延伸。
  三百六十米。
  她停住了。
  陆辞渊几乎同时停下,他的直觉比任何仪器都灵敏。
  “多少?”他压低声音。
  苏念笙的手电照向前方弯曲的渠道。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精神力“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八十个。
  “一百二十七个。”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陆辞渊能听见,“还在增加。零号核心正在把方圆两公里地下的所有生物都变成感染体。老鼠、野猫、流浪狗……全部。”
  身后,十个士兵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
  黑暗深处,传来了第一声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嘶吼。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此起彼伏,如同被惊醒的蜂巢。
  苏念笙关掉手电。
  黑暗中,只剩下那一百多双看不见的、惨白的眼睛,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