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这会儿彻底没了热气。
苏卫国手里的烟卷燃到了指缝,烫得他一哆嗦,才回过神。
他把烟摁灭在满是烟蒂的搪瓷缸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卫国,念念这孩子……该不会迷路了吧?”
林婉淑坐立难安,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双手绞在一起。
“早知道刚才就该跟着去。”
“瞎操心,这是大院,又不是龙潭虎穴。”
苏卫国嘴上硬气,屁股却早就离开了板凳,抓起挂在门背后的外套就要往身上披:“我去迎迎。”
一直趴在桌边没吭声的苏子恒突然抬起头,小脸紧绷:“爷爷,奶奶,我今天看见那个坏女人了。她就在人群后面紧紧盯着咱们家看,她还笑了。”
老两口动作同时一顿。
不用问名字,他们也知道孙子口中的“坏女人”是谁。
苏卫国披衣服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挺直的脊背在那一瞬间佝偻了几分。
那是他们疼了十八年的闺女,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子,今天他们也看到了人群外的她,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幸灾乐祸与阴鸷,只是那会儿他们没有时间理她。
这会儿回想起她那时候的表情,心如刀割。
“看见就看见了。”
苏卫国把衣服穿好,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小恒记住了,那不是你姑姑,那是外人。以后见了她绕道走,她跟咱们家已经没有半点关系。记住,苏念笙才是你姑姑。”
林婉淑别过头,悄悄抹了把眼角。
他们哪里知道,现在让他们牵肠挂肚的苏念笙,这会儿正拎着瓶从李二赖那里顺来的酱油,往城西纺织厂家属院的巷子口走去。
和军区大院的肃穆整洁不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筒子楼像个巨大的蜂巢,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过道里堆满了煤球和杂物,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煤烟、下水道的馊味,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烂白菜发酵气。
苏念笙嫌弃地皱了皱眉,从空间里摸出一只口罩戴上。
“啧,十八年,原主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还没长歪,真是基因强大。”苏念笙在心里腹诽。
她熟门熟路地避开地上横流的污水,拐进最里面那栋终年不见阳光的筒子楼。
还没靠近一楼最东边那扇破门,男人粗暴的骂娘声和皮带抽在肉上的闷响就钻进了耳朵。
“操!没用的东西,老子打死你这个赔钱货!老子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养你这么个废物有什么用!”
“啊——!爸,别打了!我错了!”
“错?你哪错了?你是脑子进水了!那是苏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就给老子空着手回来?啊?!”
又是皮带抽在肉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苏念笙脚步一顿,倚在墙根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的嗑着。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动静再熟悉不过了。
苏大刚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根牛皮带子抡得呼呼作响。
他满脸通红,喷着满嘴的酒气,脚下踩了碎了一地的破碗片。
“你个丧门星回来跟老子吹牛皮,说苏家有多少油水,说能让老子住上大房子,喝上茅台酒,结果呢,屁都没有!”
苏大刚越说越气,一脚踹在苏宝珠的心窝上。
“害得老子今天在工友面前夸下海口,现在脸都被你丢尽了。”
苏宝珠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头发乱成鸡窝,那张原本还算的清秀的脸肿的老高,嘴角挂着血丝。
她顾不上疼痛,眼睛发直,嘴里神经质的念叨着:“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上次都搜出来了……金条、古董,钱票都在的啊……”
“你还敢说,我打死你!”又是新的一轮皮带声。
王翠莲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对女儿的惨叫充耳不闻,那双三角眼里全是算计。
“行了,大刚,别把人打坏了,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王翠莲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阴恻恻地开口:“既然苏家那头捞不着油水,那赔钱货(苏念笙)又不回来了,这丫头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我跟城东那个杀猪的王瘸子说好了,彩礼三百,外加半扇猪肉,明儿就把人送过去。”
苏宝珠猛地抬头,顾不得身上的疼,尖叫道:“王瘸子?那个死了三个老婆的变态?我不嫁!我以后是要当官太太的!我会有很多很多的钱!你们这群吸血鬼,休想卖了我。”
她是重生的,她知道以后的发展如何,她怎么能嫁给一个打老婆的瘸子?!
“我呸!还官太太,我看你是想上天!”苏大刚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又要扬手。
苏宝珠绝望地捂着头,嘴里又开始神经质地念叨着:“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上一世苏家被抄了,金条、古董……那么多钱……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李二癞那个废物什么都没搜到?”
她想不通。
上一世的记忆里,苏卫国一家倒台就在这两天,苏念笙那个蠢货被退婚后只能跟着下放,最后惨死。
而她拿到了那颗珠子,开启了空间,利用里面的物资倒买倒卖,成了人人羡慕的女首富。
可现在,一切都乱套了。
苏家没倒,苏念笙没哭,就连那颗珠子……
“珠子……对!只要拿到珠子,我就能翻盘!”
苏宝珠眼里迸发出癫狂的光,“只要拿到那颗珠子……”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半扇门板直接脱了页,轰然倒地,激起一地陈年老灰。
屋里的三人吓得一哆嗦,苏大刚手里的皮带都吓掉了。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踹老子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