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珠肩膀剧烈颤抖，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宋知青……我知道你是好人。”
苏明珠死死咬着下唇，一副卑微到泥骨子里的可怜模样：“可我成分不好，你要是跟我处对象，不仅回不了城，还会连累你前途尽毁。我……我不能害你！”
宋青云心里直翻白眼。
这女人怎么这么轴？
“明珠，我不嫌弃你！”
宋青云强忍着心底的厌恶，猛地上前一步，开始疯狂画大饼。
“成分问题你不用担心。只要我们结了婚，我就能动用我家的关系，帮你们家的下放户帽子摘了，让你们风风光光回城！”
他话音刚落，田坎上走来一个人。
是大队支书王铁生。
王铁生从他身侧走过。
错身的瞬间，王铁生的手指在搪瓷茶缸的边缘轻轻敲击了几下。
三长，一短。
宋青云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后背的汗毛全炸了。
这是组织的最高催促指令。
“夜鸮”在警告他，上面给的期限到了，必须尽快完成任务离开。
眼前的人就是帝国藏在红星大队的夜鸮？
他不敢多看他一眼。
王铁生走远后，宋青云差点连表情管理都崩了。
他转头就对上苏明珠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她双眼通红，声音都在打颤：“宋……宋知青，你刚刚说的，是真、真的吗？你真能帮我们家平反回城？”
“当然！”
宋青云看这傻白甜终于上钩，心里冷笑，直接顺水推舟，
“你还不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当然，要帮你们家平反，还有一个很快法子。”
“什么法子？”
苏明珠眨了眨眼睛，眼底满是清澈的愚蠢。
“我听说你妈妈平时还会写算画图？能不能拿几张你妈妈画过的图纸来给我，我好向上面证明她的价值。只有体现了价值，上面才好网开一面啊。”
图纸。
终于绕到正题了。
苏明珠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讥诮。
表面却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茫然道，“可是我们家是因为我爸才被下放的啊。”
宋青云皱眉：“夫妻一体。”
“哦，原来是这样啊。”
“你妈妈有没有画画？”宋青云再一次不耐烦的问道。
苏明珠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画了！我妈天天画呢！”
宋青云狂喜，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压低声音急促道：“画的什么？带公式吗？带结构图吗？”
“有呢！”
苏明珠掰着沾满泥土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前天我妈妈说，我爸爸砍柴的样子太帅了，她要画下来，她在旁边还写了些东西我没看懂。昨天她又画了刘寡妇家的花布鞋样，说那鞋底纹路防滑。哦对，今天早上她还说，咱大队的粪舀子太短，容易溅一身，她正在画一个加长版带防抖功能的掏粪杆！”
宋青云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彻底僵死在脸上。
画人就算了，还画鞋样？掏粪杆？！
神特么防抖掏粪杆！
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上头要找的国宝级专家？
难不成情报有误？
“宋知青，你要看哪个？”
苏明珠眨巴着一双“清纯无辜”的眼睛：“只要能证明我妈的价值，我明天就把掏粪图给你偷出来！”
宋青云只觉得喉咙里梗着一口几十年的老血。
他死死盯着苏明珠的脸，试图找出一丝伪装的破绽。
可眼前这个女人，眼神愚蠢得清澈见底，那股子急切想脱离苦海的穷酸样，根本演不出来。
“明珠……除了这些，”
宋青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耐着性子诱导：“就没画点别的东西？比如一些机器结构，或者管子、机器内部的图纸？”
“管子？”
苏明珠皱起眉头苦思冥想，突然一拍大腿：“有！牛棚猪圈的排污管算吗？我妈说牛棚猪圈都太臭了，里面那水流得不畅快，得改改倾斜度，她算了好几张草纸呢。宋知青，这个行吗？”
行你大爷！
宋青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一头栽进刚翻完的红薯地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那你明天把那些草纸拿来看看。记住，千万别惊动其他人。”
“嗯！宋知青你真好！”苏明珠破涕为笑。
宋青云转过身去拿开荒锄，胃里一阵痉挛，这一个月的泥腿子生活，怕是白干了。
远处的土坡后。
大队支书王铁生蹲在半人高的灌木丛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往旱烟袋里塞着黄烟叶。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透过叶片缝隙，冷冷地注视着田垄上的两人。
火柴划过，他猛嘬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圈。
“蠢货，被个丫头片子溜着玩都不自知。”
王铁生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在鞋底重重磕了磕烟锅，掸掉烟灰，背着手慢吞吞地朝村里走去。
那有些佝偻的背影里，透着与平时那副和气村干部截然不同的阴鸷。
进度太慢了，他得亲自给这把火添点柴。
……
羊城
简易实验室内，白炽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苏念笙站在操作台前，白大褂一尘不染。
她左手捏着滴管，右手调整显微镜焦距。
“培养皿。一号提取液。”
她头也没抬，语速很快。
林德明赶紧将东西递过去。
他戴着两层口罩，额头全是汗。
他当了大半辈子院长，此刻却心甘情愿给一个年轻姑娘打下手。
更让他震惊的是苏念笙的手法。
离心机转速的把控、试剂融合的微调、显微镜下的病理切片分析。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标准、流畅。
那熟练程度，简直就像是秘密科研基地出来的老手。
不远处，赵主任和潘主任也都看呆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老赵，你看苏医生那动作，她该不会是中西医都会的鬼才吧？难道她以前是哪个保密单位的？”
潘主任：“估计是……这样的人才要是能留在我们医院就好了。”
“没错，中医逆天就算了，西医仪器玩得比咱们还溜，甚至还能手搓试剂！要不咱们再去求求院长，一定得把人留下？”
林德明把两人的悄悄话听在耳朵里，心里直发苦。
他是不想留人吗？
他是留不住啊！
这几天，军区医院的周培明已经打电话警告他好几次了，让他别想着撬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