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山看着村民们那一张张写满渴望的脸，心里头一阵烦躁。
他今天来，就是走个过场，把文件一念，公章一亮，这地就算拿到手了。
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跟这群泥腿子商量。
可现在被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片子一搅和，事情全变味了。
还国营工人？
铁饭碗？
他要是真敢这么许诺，回头省里那帮老家伙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一个国营厂的编制有多金贵？
全给这群农民？
他疯了不成！
赵启山脸色铁青。
他混迹官场十几年，哪能看不出这丫头在偷换概念？
“胡说八道！”
赵启山厉喝一声，打断了村民的欢呼。
他指着苏念笙，“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谁跟你说建了国营厂，你们就都能当工人了？省里建厂，招工名额那是严格按编制走的！是要经过政审、学历考核、考试的！你们一群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农民，也配进国营厂？”
一盆冷水泼下。
村民们的狂热瞬间被熄灭，个个都垮着个脸。
“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
“合着还想白拿我们的地，不给我们活路呗。”
“城里当官的就是会糊弄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赵启山冷笑一声，他可不管这些狗腿子想闲言碎语，他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红星大队这三百亩地，属于国家财产。省里现在是统一规划，集中调度。你们大队无条件配合，这是政治任务！谁敢阻拦，就是搞破坏，就是跟省革委会作对！”
公社主任立刻附和：“听见没？再敢闹，直接让公安局抓人！”
大队长王铁军急了，想上前求情。
苏念笙一把按住他。
“政治任务？”
苏念笙慢条斯理地折起那份文件：“赵主任，既然是省里的红头文件，上面怎么只有革委会的章，没有财政厅和农业局的批复？不给安置补偿，不给工分补贴，空口白牙就要圈走三百亩成熟药田。这到底是省里的意思，还是你赵主任看上了这批药材，想私自中饱私囊？”
“一派胡言！”
赵启山眼角狠狠一抽。
这丫头怎么对体制内的流程这么熟？
这文件确实是他昨晚连夜让人拟的。
他侄子赵大宝告诉他，红星大队种了满山的广藿香和益智仁，长势邪门的好。
他找人估算过，这批药材如果收割转手卖给南方几家大药厂，起码能套出上万块的利润。
赵启山不耐烦了，对带来的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这女人涉嫌煽动群众对抗上级，把她带回公社审查！赵大宝，你带人去后山，把药田先拉上隔离带！”
“我看谁敢动！”
王大柱抄起扁担，红着眼拦在前面。
几百号村民瞬间围拢，手里的锄头铁锹握得死紧。
场面剑拔弩张。
“赵主任好大的官威。”一道冷硬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两辆军用吉普疾驰而至，急刹在晒谷场边缘。
陆辞渊大步跨下车，军靴踩在黄土地上，气场凛冽。
他身后，周猛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侦察兵迅速散开，拉栓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赵启山带来的人。
赵启山眼皮狂跳，强撑着气势：“这位同志，我们是省革委会的。军政互不干涉，你们部队带枪到生产大队，不合规矩吧！”
陆辞渊没理他，径直走到苏念笙身边，低头看她：“受欺负了？”
苏念笙摇头：“有人赶着送钱，高兴还来不及。”
陆辞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头看向赵启山，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绝密钢印的文件，抖开。
“琼岛军区A师第103号战备指令。”
陆辞渊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赵启山耳膜上：“红星大队后山三百亩药田，为军区指定战备特供药品基地。所有产出，军区全权接收。任何个人、单位，未经军区总指挥部批准，严禁染指！”
赵启山脸色唰地惨白。
军工特供？！
这帮泥腿子种的地，怎么会跟军区扯上关系？
“不可能！”
公社农机站站长赵大宝跳了出来：“叔，他们唬人的！那就是些普通的草药，昨天我还去看了……”
“闭嘴！”
赵启山反手一巴掌抽在赵大宝脸上。
他看清了那红彤彤的军区总司令部钢印，这是要命的东西！
破坏军备生产，这罪名够他吃十颗枪子了！
“误会……都是误会。”
赵启山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变脸极快，硬挤出一丝难看的笑：“陆团长对吧？我是真不知道这药田是部队的。既然是军供基地，那自然不用建什么厂了。我们这就走。”
“走？”苏念笙出声了。
她向前一步，拦住赵启山的路。
“赵主任大老远跑一趟，说走就走，不太合适吧？”
苏念笙从衣兜里掏出一本账册：“红星大队准备建一个制药作坊，更好的为军区服务。但这办厂的申请递上去，被省里卡了。赵主任主管农林，这事您肯定清楚。”
赵启山后槽牙咬紧：“那申请……可能卡在下面科室了。我回去立刻批！”
“光批手续怎么行？”
苏念笙目光灼灼：“赵主任刚才口口声声说省里大力支持大队发展。红星大队底子薄，建厂买砖瓦、制药设备的钱还差个五千块钱。省里这笔‘扶持建设资金’，今天既然带了文件来，总不会没带钱吧？”
赵启山双眼猛地瞪大。
五千块钱！这女人是在敲诈！
“你……”赵启山刚要发作，陆辞渊不紧不慢地摸出配枪，退出弹匣检查。咔哒，咔哒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晒谷场格外刺耳。
“赵主任，破坏军备基地这件事，我还没上报。”陆辞渊语气平淡。
赵启山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苏念笙那张清丽平静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五千块钱，这几乎是他这半两年来捞的油水底子。
“好……好！”
赵启山咬牙切齿：“省里对军属大队、先进大队，一向是大力扶持的。这笔建设资金，我私人先垫上一千块。其他的回去就走账！”
他颤抖着手打开公文包，掏出其中一大卷大团结。
这些钱原本是打算用来疏通其他关系的……
苏念笙眼疾手快的将他包里的钱全拿了出来。
数了数，哦豁，竟然有三千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收入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他随身就带了三千现金，看来平时没少贪啊。
苏念笙甩了甩手里的钱：“赵主任，这些钱都先垫着吧，正好我们急用。”
说着，她不由分说的将钱全交到王铁军手里，王铁军捧着那三千块钱巨款，双手直哆嗦。
赵主任看着的那些钱，心在滴血！
“赵主任高风亮节，慢走不送。”苏念笙将账册收起，淡然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