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那伙人连滚带爬,开着手扶拖拉机溜得比兔子还快。
  那灰头土脸的狼狈样,简直比丧家之犬还要惨上三分。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他娘的,看那帮孙子还敢不敢来咱们大队耀武扬威!”
  王大柱从收割机上一跃而下,被一群半大小子和壮劳力团团围住。
  大伙儿一个个伸着手,哪怕被烫得直缩,也非要去摸摸那还带着稻草屑的铁家伙。
  “柱子哥,这玩意儿真带劲啊!比生产队的牛厉害多了!”
  “扯淡!十头牛也比不上这铁疙瘩一根履带!”
  “柱子哥,你竟然是第一个开的,难不难学?!回头也教教我啊。“
  “我也要学。”
  “我也要学。”
  一个个的,比上学还积极。
  王大柱咧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嘿嘿直乐。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开着这玩意儿在田里跑,感觉自己跟开坦克的大英雄似的,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儿。
  王铁军激动得手里的旱烟袋都快捏碎了。
  他走到苏念笙跟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念念……不,苏医生……这……这……”
  “王叔,该叫啥叫啥,都是自己人。”
  苏念笙看着村民们发自内心的笑脸,心里也松快不少。
  “这机器是我妈和莫老他们的心血,以后就是咱们大队的宝贝,得好好养着。”
  “那肯定的!我拿它当儿子养!”
  王铁军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可刚豪气完,眉头又拧成了死疙瘩。
  “可这铁疙瘩喝的是柴油,金贵着呢。咱们大队账上那点钱,怕是喂不饱它几顿。”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村民们,一听要烧油,热情顿时降了半截。
  柴油那可是国家管控的战略物资,比大米白面金贵多了,还难弄,得用专门的油票去换,寻常老百姓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一滴。
  “油的事,不用愁。”
  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出声的陆辞渊开了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上了那根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冷硬的脸庞线条柔和了几分。
  “军区的工程连明天进驻,药厂动工,会配给两台大型发电机和一台推土机。到时候会有一个专门的油料补给点设在后山,这台收割机的油耗,可以从军区拨给药厂的建设用油里走账。”
  这话一出,王铁军差点没当场给陆辞渊鞠个躬。
  这哪里是来帮忙的?这简直是财神爷显灵,直接端着金饭碗来扶贫啊!
  “陆团长,您这……这让我们怎么谢您啊!”
  “谢我做什么。”
  陆辞渊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苏念笙身上:“这是军民合作项目,互惠互利。你们种的药材,以后都是要送到前线救命的。你们多出一份力,前线的战士就多一份保障。”
  一番话说得村民们热血沸腾,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觉得自个儿干的活,跟保家卫国的军人同志们挂上了钩,那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消息长了翅膀,一下午的工夫,红星大队造出“一天能割两百亩地的铁牛”这事,就传遍了整个红旗公社。
  太阳还没落山,十里八乡的大队长、生产队长们全坐不住了。
  骑自行车的,赶驴车的,撒丫子狂奔的,乌泱泱全涌到了红星大队。
  这些人以前见了红星大队的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嫌穷嫌晦气,恨不得绕着走。
  可自从红星大队弄出了水泵,他们态度转了弯。
  如今再看到这霸气的铁牛,一个个全换了副面孔。
  那脸上的笑,简直堆成了一朵烂菊花。
  手里还殷勤地提着自家地里刚摘的瓜果,见了王铁军就张口闭口“老哥”“亲哥”。
  “王老哥,听说你们大队搞出个大宝贝?带兄弟们开开眼呗?”
  “铁军啊,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你可不能吃独食啊!我们大队那五百亩水稻,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了!”
  “王大队长,你就发发善心,把那铁牛租给我们用两天,价钱好商量!”
  王铁军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觉得人生如此痛快。
  今年真是让他把这辈子该扬的眉、该吐的气全补齐了!
  他背着手,在人群里踱步,嘴里说着“好说好说”,心里头却乐开了花。
  这帮老狐狸,前两天公社开会,还跟着赵大宝一块儿看他的笑话。
  现在知道求上门了?
  看他怎么狠狠刮他们一层皮!
  苏念笙没去凑热闹,她领着王玉珍直接回了诊所。
  “师傅,他们都好热情啊,我们红星大队从来没这么风光过。”
  王玉珍一边帮着碾药材,一边偷偷往外瞧,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是他们地里的庄稼快烂在地里了,能不急吗?”
  苏念笙头也不抬,将一本手抄的《药性赋》推到她面前:“别看了,把这个背下来。明天我考你,错一个字,今天晚饭就别吃了。”
  王玉珍小脸一白,赶紧低下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背了起来。
  苏念笙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还算满意。
  这丫头虽然底子薄,但肯下功夫,是块能雕琢的料,就是可惜她没继续上学。
  夜里,苏家小院。
  晚饭桌上,苏卫国喝了口酒,满脸红光:“痛快!真是痛快!我今天在田里,看着那些外村队长眼巴巴的样子,比打赢了一场仗还舒坦!”
  林婉淑也笑着给女儿夹了块鱼:“莫老和陈老他们几个,今天下午就没出过牛棚,又钻进去研究怎么给那铁疙瘩改进了。说是还能再加个筛选功能,把饱满的谷粒和瘪的直接分开。”
  一家人正说得热闹,院门被敲响了。
  王铁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椰奶芋头焖肉走了进来,脸上却没了下午的风光,反而带着一股子愁绪。
  “念念,出事了。”
  王铁军把碗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刚才公社的通讯员骑车过来,送了个通知。说是县里对咱们的收割机非常重视,明天要派个联合调查组下来,说是要评估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全县推广。”
  苏卫国一愣:“这是好事啊!上面重视,说明咱们这事做对了!”
  “好个屁!”
  王铁军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灌了口凉水:“来的人里,领队的是县农机局的副局长,姓刘。我托人打听了,这个刘副局长,是赵启山一手提拔起来的,两人穿一条裤子!这哪是来评估推广的,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赵启山这是不死心,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明着抢不成,就打算用官帽子压人,借着“调查”的名义,来摘桃子了。
  苏念笙慢条斯理地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用餐巾擦了擦嘴。
  “王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来,就让他来。”
  她抬起眼,看向院外漆黑的夜色:“想要摘现成的桃子,也不怕崩碎了他满嘴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