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红星大队晒谷场。
  大肥猪在几口大铁锅里炖着,肉香顺风飘出二里地。
  村里老老少少端着碗,比过年还高兴。
  战士们上山打猎,真的是在提前做好的陷阱里,发现了两头大野猪,今天他们可以敞开怀的大口吃肉了。
  秦守诚和魏宏坐在主桌上,端着粗瓷大碗喝土酿米酒,嗓门震天响,拉着几个公社的头脸人物高谈阔论。
  那四个省城来的检查员早就被秘密押走,对外只说水土不服。
  谁也没敢去触魏宏的霉头。
  诊所后院,苏念笙正在分拣晒干的夏枯草。
  王玉珍蹲在门槛边,腿上放着一本卷边的《本草纲目》,嘴里念念有词。
  十四岁的姑娘长高了些,原本营养不良发黄的头发,现在被苏念笙调理得乌黑发亮,剪了个齐耳短发,透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
  “师父,川贝母配黄连,主治痰热咳嗽,但书上说脾胃虚寒者慎用。如果遇上肺热但本身又有胃疾的病患,是不是可以用半夏代替川贝?”王玉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苏念笙把簸箕里的药草摊平,扫了她一眼。
  “用半夏是对的,但得加两片生姜炮制压毒。记住了,药理没有死规矩,病人的体质随时在变,照本宣科,治不好命。”
  王玉珍重重点头,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飞快记录。
  门帘挑开,陆辞渊大步走进来。
  一身没有军衔的灰布工装,依旧掩盖不住长期行伍生涯锤炼出的料峭杀气。
  他没说话,走到长木桌边,倒了半缸子凉白开仰头灌下去。
  “时候差不多了。”
  苏念笙拿起帕子擦手,随后从一旁的抽屉里铺开几张自己画的县城管网和水路草图。
  精神力探测距离有限,县城距此十几公里,她覆盖不到。
  只能靠猜。
  而且她不认为赵建业会那么容易上当。
  他这种老泥鳅只要感觉不对,就不会亲自现身,很可能会先用替身探路。
  “鱼估计不会自己去咬钩了。”
  苏念笙指着图上的崖州湾码头,手指挪到另一个位置:“接头是个死局,如果他察觉到不对,肯定会再次断尾求生。马上联络吴良,警告他们千万别轻易靠近来人,很可能是替身,而且以赵建业的性子,他肯定会报复!极有可能会携带炸弹。”
  陆辞渊眼眸一沉。
  毫不迟疑地转头去摇通信室的电话。
  打完电话,两人避开人群,跳上停在村口的军用吉普车。
  马达轰鸣,卷起黄沙直奔县城而去。
  夜里九点半。
  琼岛县城南。
  旧木桥横跨在一条发黑的排污河上,水流缓慢,恶臭熏人。
  桥头杂草长得有半人高,野蚊子乱撞。
  吴良脸上做了伪装,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补丁大褂,蹲在距离桥头三十米远的一个土坡后面。
  嘴里叼着根干草,眼睛像鹰一样死死锁住桥墩。
  附近的棚户区暗角里,散落着十二个A师侦察营的尖子兵,有捡破烂的,有拉板车的。
  整片区域被一张无形的网罩得严严实实。
  九点四十五分。
  一个缩头缩脑的人影顺着烂泥坝溜达过来。
  这人穿着件破棉袄,脚上踩着漏脚趾的布鞋,走路有点外八字,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劣质地瓜烧。
  正是县城里有名的混子“癞子”。
  癞子打了个酒嗝,瞅准了那个最粗的大桥墩,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队长,来人了。”
  伪装成拉板车的小战士压低嗓音,手已经摸向后腰的短棍。
  吴良吐掉干草,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身形不对。查出来的黄宝强有些驼背,这孙子是个罗圈腿。先别动,可能是探路的。”
  癞子晃晃悠悠走到桥墩下,东张西望一番,伸手就往石缝深处摸索。
  果真拽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
  他咧嘴一笑,把酒瓶往腰里一别,双手捧着纸包就要去撕包装纸,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大团结。
  就在这一瞬间,远处马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一辆没有挂牌的吉普车猛地停在街角。
  “都不许动!”
  吴良身上的小型对讲机刺啦一声,传出陆辞渊冰冷的命令:“桥底那人是来探路的,有炸弹!吴良,立刻带人后撤五十米!卧倒!”
  吴良头皮瞬间炸麻。
  他根本没时间去想团长怎么知道的,双腿如同装了弹簧,猛地从土坡后跃起,像一头捕食的猎豹直接冲向桥墩,凌空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癞子心窝上。
  癞子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踹飞出去两米多远,手里的油纸包脱手砸进淤泥里。
  “撤!全散开!”吴良大吼一嗓子,就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
  侦察兵们反应奇快,连滚带爬地往外猛扑。
  落地的油纸包内部雷管撞针受到剧烈震动。
  “轰——!”
  巨大的火团伴随着冲天的臭泥水瞬间炸开。
  木桥的一侧桥墩被炸塌了一半,横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哗啦啦全砸进了河里。
  漫天泥点子像下暴雨一样打在四周的棚户铁皮顶上,噼里啪啦作响。
  吴良甩掉满头泥巴,耳朵里嗡嗡直叫。
  好在撤得快,只受了点轻微擦伤。
  那个癞子被踹出爆炸核心区,摔在草坑里晕死过去,脑袋上淌着血。
  陆辞渊大步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伤亡如何?”
  “报告团长!轻伤两个,其他人没事!”吴良拍打着身上的烂泥,大声应道。
  苏念笙随后下车。她看了一眼炸塌的半截木桥,没有多说废话。七级精神力全面张开,像无形的触角,以旧木桥为中心,迅速向方圆数公里覆盖。
  三千米。四千米。
  大范围覆盖极其消耗精力,她脸色微微发白。
  桥塌不过十分钟,黄宝强如果布完局逃跑,按照水路推算,现在应该在赶往崖州湾码头的路上。
  可码头方向,除了海浪拍击声,没有任何急促奔跑的杂乱脚步。
  “他没去码头。”苏念笙猛然睁眼。
  在极度专注下,她捕捉到了东北方向一种极其细微的杂乱心跳声。
  频率极低,但在剧烈运动中强行压制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