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渊两指捏着那张边缘焦黑的信纸。
半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两排钢笔字。
有职位,有代号,墨迹有些化开,但能清楚辨认出“省革委副……”、“海防处参……”等字眼。
陈海被两名战士死死按在地上,膝弯诡异地扭曲着,极其狼狈。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金丝眼镜掉在一旁,镜片碎成了蛛网。
“别白费力气了。”
陈海抬头,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烧掉的那一半,装在我的脑子里。这半张纸,是我的买路财。”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副局长的腔调:“你们是军方的人,抓我一个地方干部,不合规矩。有了这半张纸,你们顶多算缴获部分情报。只要你们放我走,给我一条船出海。另外半张,我原原本本默写出来。”
陈海太清楚这些人想要什么。
他留着这半张纸没全烧,就是防着今天这一手。
只要底牌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锅炉房外,夜风骤起,卷得破铁皮呼啦作响。
一双黑色胶鞋踩着满地废铁走入屋内。
苏念笙双手插在灰色中山装的口袋里,停在陈海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看一具尸体。
“这就是你的底气?”苏念笙开口,声音极冷。
“你是谁?”陈海瞳孔一缩。
苏念笙没理他,偏头看向陆辞渊:“纸拿来。”
陆辞渊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半张极其重要的名单递了过去。
苏念笙接过信纸,轻喝一声,当着陈海的面,摸出火柴。
“嚓”的一声,火苗窜起。
她直接点燃了那半张信纸。
“你干什么!”
陈海眼睛瞬间充血,整个人疯狂挣扎:“那是孤本!烧了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剩下的人!”
陆辞渊身后的战士也都愣住了。
那可是敌特名单!
苏念笙看着纸张化为黑灰飘落,随意拍了拍手。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指尖夹起一根泛着冷光的透骨银针:“还真拿自己当盘硬菜了。我来,可不是听你讲条件的。”
陈海死盯着那根泛着冷光的银针,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个女人是个疯子!
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
“我不说,你们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琼岛这滩浑水!”陈海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嚎叫。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苏念笙手腕翻转,银针毫不拖泥带水地扎向陈海。
七级精神力没有一丝收敛,犹如一柄巨锤,直接轰碎了陈海的大脑防线,并给他下精神暗示。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锅炉房,陈海浑身肌肉像过了电一样疯狂痉挛,连按着他的两名战士都差点被掀翻。
痛到极致,却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五秒钟。
仅仅五秒。
苏念笙收了精神力。
陈海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双眼失去了焦距,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剩下的半张在哪。”苏念笙站起身,冷冷发问。
陈海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机械地吐出字句:“我办公室……墙上挂钟……背面的夹板里。”
陆辞渊朝身后的吴良偏了偏头。
吴良立刻带着两个人快步冲了出去。
不到五分钟,吴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皮纸。
“营长,找到了!字迹和烧掉的那半张一模一样!”
苏念笙接过油皮纸,扫了一眼,冷笑出声。
这份被陈海当做保命符的名单,被她这么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手。
所谓的底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啥都不是。
“带走,跟红星大队那两个一起,都带走分别关押,严加看管。”陆辞渊下令。
战士们动作利索地堵上陈海和老杨的嘴,套上黑头套,押上停在巷子口的军用吉普。
……
次日清晨。
红星大队,浓雾初散。
后山药厂的机器轰鸣声打破了宁静。
经过昨夜的虚惊一场,村民们并没有被影响太久。
大队长王铁军一大早就扯着破锣嗓子在广播里喊,盲流子被解放军抓了,大队照常上工。
王玉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从诊所出来。
她外衣左右两边的口袋都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正是苏卫国和楚正阳连夜做出来的“特供竹筒防身弹”。
“师父,我去上学了。”她站在院子里脆生生地喊道。
苏念笙正在水槽边洗手,闻言点头:“注意安全。若遇坏人,见势不对,先发制人,撒完就跑。”
“记着呢!”
王玉珍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她现在底气足得很,真有不长眼的凑上来,管叫他瞎个十天半月。
诊所屋内。
陆辞渊坐在一把瘸腿藤椅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摊着那张被追回来的半份油皮纸名单。
苏念笙擦干手,拉过板凳坐下。
像变戏法似得,又拿出那张本该被烧了的另外半张名单。
陆辞渊见此眸光深了深,却没说话。
苏念笙挑挑眉,也没解释。
两份半张名单放一起,果真对上了。
两人视线同时落在张纸上。
“琼岛武装部副政委、崖州港务局稽查科科长、粤省军区后勤处刘副处长……”
陆辞渊手指点过几个名字,眉头越拧越紧:“这手伸得真长,半个南面的防线,都有他们的眼线。”
怪不得他们总能未卜先知,物资局的废铁站成了情报中转站,港务局放船走私,军区后勤更是负责掩护运输。
这完全是一条闭环的黑色产业链。
“要动他们吗?”
陆辞渊抬头。
以他现在的兵力,加上这份铁证,可以直接报请军区对这些人实施逮捕。
“不动。”
苏念笙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现在抓,只是一群死不足惜的虾兵蟹将。他们上线是谁,你我都不清楚。这张名单一旦曝光,‘蝉’立刻就会斩断所有线索。”
她将名单叠起,推回陆辞渊面前。
“收好。等我大哥那边的火烧起来。琼岛这帮人,留着发酵。当他们发现陈海失踪,又接不到指令时,自己就会乱。”
苏念笙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乱了,就会犯错。”
陆辞渊把纸贴胸口收进内兜,黑白分明的眸子深沉如海。
她想的,总是和他那么相契合。
“魏部长的车队,算算时间,明天一早应该就到湘省地界了。”陆辞渊嘴角勾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苏念笙望向窗外的蓝天。
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