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停着两辆崭新的军用吉普和一辆解放卡车。
  车门推开。
  莫明忠和张燕华先后下车,平整的中山装下摆沾了泥点子,两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个提着行李卷、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有男有女,眼神里透着好奇和局促。
  “莫司长,张处长。”
  苏念笙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莫明忠快步迎上来,一把紧紧握住苏念笙的手,语气激动:“念笙同志!我们把你要的离心机、防爆管,还有两台大功率制冰机,全拉来了!另外,上面给你和宋老批了最高级别的科研补贴。你现在可是咱们卫生部挂了号的特聘专家了!津贴按最高级别配发。”
  村民们围在外围,听着那几个名头,倒抽凉气。
  大队长王铁军乐得合不拢嘴,腰杆挺得直直的。
  张燕华上前一步,满脸笑意地指了指身后几个年轻人:“这四个是水木大学医学院的尖子生。知道红星制药厂搞出了军特一号,死活要跟过来实习打下手。你看着安排,不听话直接打包退回京市。”
  四个天之骄子齐刷刷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苏念笙。
  来之前,他们脑补的特聘专家,总该是位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教授。
  哪怕年轻,也得是个资深研究员。
  结果面前站着的,是个穿粗布衣裳、扎着单马尾的乡下丫头。
  看面相还没他们大。
  名叫陈宇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旁边短发女生林薇别过头,眼底藏不住轻视。
  这就搞出世界级成果的高人?
  “
  林薇没忍住,直接抛出个专业问题试探:“广藿香复方的冷凝萃取参数,你们这儿怎么定的?”
  陈宇挺却抢着背书:“我们在实验室做过热力学模型推演,蒸馏散失率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这数据,绝对是目前最精准的。”
  “我们药厂的散失率标准,是千分之三。”苏念笙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百分之五的话,这条生产线一天得浪费三公斤活性原液。真按你们的搞法,大家干脆去喝西北风。”
  陈宇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硬是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苏念笙没理会他们便秘般的表情,转头招呼:“大柱哥,去后山帮我把王玉珍叫来。”
  不过两分钟,王玉珍一溜小跑赶到。
  十四岁的小丫头挽着袖子,两手全是被草汁染绿的印子,鞋底满是泥巴。
  苏念笙指着那四个大学生。
  “二号麻醉剂生产线试运行,质检科缺人。这四个交给你了。”
  她对王玉珍交代:“跟着你筛药渣、看火候、过磅。算你名下的学徒。出了差错,我拿你是问。”
  四个水木大学的天之骄子当场傻眼。
  让他们给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小村姑当学徒?
  还去筛药渣?
  陈宇忍不下去,上前一步要开口抗议。
  一旁的陆辞渊一个眼刀扫了过去。
  “服从分配,不想干的,现在就上车滚回京市。”
  压迫感直冲面门,陈宇心头一梗,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玉珍随手在衣襟上抹了把手,抬头盯着面前这四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个子,气场全开,毫无惧色。
  “师父放心。”
  她脆生生应下,转头对四人招手:“跟我走。铺盖放知青点,半小时后一号车间集合。换无菌工作服,迟到一分钟,晚饭扣掉。”
  半个小时后,二号防爆车间。
  机器轰鸣,浓郁的广藿香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冲脑门。
  四个水木大学的高材生套着肥大的白色无菌服,像几只呆头鹅一样杵在离心机前。
  每个人手里发了一个铁皮漏勺和一把长柄刷。
  “初筛。把废液里的木质部粗渣捞出来。动作要快,温度降下来,生物碱就析出了。”
  王玉珍踩着胶鞋,头也不抬地往一号反应槽里加碳酸氢钠。
  陈宇看着漏勺里黑褐色的黏稠药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推了推起雾的金丝眼镜,强忍着恶心崴了一勺。
  结果手一哆嗦,几滴黑水溅在他白净的鞋面上,这感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林薇秀眉拧成死结,直接抱怨出声:“我们大老远跑来,是做冷凝萃取参数分析、做药物研究的,不是来当清洁工的!这纯纯就是体力活,毫无技术含量。”
  王玉珍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身,十四岁的单薄身板,在四个高个子大学生面前显得有些娇小。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狼一样的锐利。
  “没有初筛把控杂质浓度,你拿什么做参数分析?拿你脑子里的空气?”王玉珍语速极快,怼得毫不留情。
  “你懂什么叫热力学液相分离吗!”
  陈宇也是个暴脾气,他堂堂水木大学高材生,还能被个字都不识几个的村姑教训?
  “根据勒夏特列原理,现在的转速和温度,根本不可能达到千分之三的散失率!你们这种土法过滤,纯粹就是在浪费战略资源!”
  王玉珍没回话,直接走上前,一把夺过陈宇手里的长柄刷。
  “看清楚。”
  她左手握刷,右手抄起漏勺,手腕以一种极具韵律的频率高速抖动。
  勺底的黑渣在半空中翻滚,多余的废液被精准地甩入下方的刻度槽中。
  刷子顺势一刮,滤网瞬间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一气呵成。
  “看槽。”王玉珍下巴高高扬起。
  陈宇下意识低头。
  只见反应槽的刻度线上,澄澈无比的翡翠色液体正以均匀平稳的速度稳步上升。
  一旁的温度计死死卡在临界点,没有丝毫波动。
  “这……你怎么做到的?!”林薇这回是真的震惊了。
  “师父教的。用摩擦物理吸热,去抵消冷凝损耗。”
  王玉珍随手把漏勺扔回陈宇怀里,“转子轴承上涂了特制树脂,离心机的震动频率直接被吃掉了两成。”
  她冷嗤一声:“你书本上那个什么勒夏特列原理,算上咱们这台破机器的机械公差了吗?”
  陈宇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课本上的理论是完美的,但眼前的生产线是粗糙的,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盲区!
  “定律能当饭吃?”
  王玉珍冷冷瞥了他一眼:“在这里,实操才是王道。不结合实际情况,连个渣都捞不明白,干不了趁早滚回京市。”
  说完,她转身继续调配溶液。
  四个天之骄子面面相觑。
  陈宇死死咬着后槽牙,最终还是默默拿起长柄刷,学着王玉珍刚才的动作,笨拙地开始捞渣。
  车间上方的观察窗后。
  苏念笙看着底下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丫头,脾气倒是随了你,一点亏都不吃。”宋文博背着手,笑呵呵地评价。
  “不把他们身上那股子自命不凡的书生气给磨平了,以后在药厂这种高危环境,迟早要出大事故。”苏念笙语气笃定。
  “搞科研的,要是只浮在纸面上,那叫纸上谈兵。”
  说着,她将手里的两份档案递了过去:“宋老,这是张燕华和莫明忠的背景资料和调令。您对他们底细熟,以后他俩就归您带了。”
  按计划,制药厂最里头要正式挂牌成立一个高规格的药物研究所。
  眼下虽然还没完全落成,但也初具雏形,这几个硬核专家的到来,简直是如虎添翼。
  宋文博点点头接过资料。
  现在药厂摊子越铺越大,他一个人确实分身乏术,有了莫明忠和张燕华搭把手,效率能翻倍。
  可看着手里的红头文件,宋老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叹了口长气。
  “宋老,还有心事?”苏念笙看出了他的心思。
  宋文博目光深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真要拉起一个顶尖的药物研究所,得有一整个互相信任、各有所长的核心团队。现在上面给我平反了,可一想到当初先后被下放、遭了不知多少大罪、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的那些老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