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刺穿刺耳的电流。
对讲机里，苏卫国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念笙捏着话筒的手紧紧攥着话筒，瞬间褪去血色。
“爸？”
没有回应，只剩下一长串冰冷的沙沙杂音。
她再次按下通话键，指尖几乎要戳碎外壳：“爸，回答我！”
楚正阳沉着脸大步跨来，一把扯过技术兵递来的监听耳机，只听了两秒便冷声下令：“截取最后十秒回波，频率放大！”
技术兵手忙脚乱地在操作台上飞速拨弄推钮。
一旁的乔智慧猛地抬起头：“枪声不对。”
刷地一下，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枪口离话筒不到三步远，但回音发散，子弹不是奔着人胸口打的。”
她死死盯着波形图上那道突兀的尖峰，声音发紧，“那一声枪响，是故意放给咱们听的。”
苏念笙眸底的杀意翻涌。
“他们没打算立刻杀我爸。”
“是把他当做饵，要把我们都引过去。”
陆辞渊在一旁沉声接话，大掌已经本能地扣上了腰带。
乔智慧摇了摇头，干瘦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不只是引诱。当年武田在实验室里说过，深海计划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指挥链不能断。水文站是‘海灯’，水库是‘鲸心’。这套连环局，必须有人在两头同时按下最后那道开关。”
“海上的乱子交给我。”
楚正阳展现出久居上位的杀伐果断，当即拍板，“黑鲸号不能离开监控范围。白建安，你带一队人火速奔赴东山水库。辞渊、云烨、念笙，你们三路跟进支援！”
苏念笙一言未发，抬手扯下湿透的战术手套摔在桌上，转身就往停机坪走。
“念笙！”
乔智慧一把攥住她的衣角，嘴唇直哆嗦，“你爸极有可能被困在最深处的闸井里。”
“我清楚。”
“他们会拿他当挡箭牌，当活靶子！”
“那我就把饵，连带这帮下钩子的人，一起从泥潭里捞出来绞碎。”
丢下这句话，苏念笙长腿一迈，利落翻上已经启动的军用直升机。
乔智慧站在狂风肆虐的甲板上，望着直升机咆哮着撕开雨幕，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没了人样。
一旁负责她安保的人员立即将刚刚苏念笙给他的水壶递给乔智慧：“乔同志，你喝点水，这是刚刚苏连长留给你的。”
楚正阳余光扫了她一眼，放缓了语气：“念笙丫头给你的你就喝，对你身体有好处，接下来就留在船上，继续给技术组盯信号。”
“我身体废了，下不了水。”
乔智慧深吸一口气，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眼底却透出一股狠劲，“但我能在图纸上，把这群畜生的下一道口令给刨出来！”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红星大队已是草木皆兵，全面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王大柱红着眼，端着枪带民兵死死卡住药厂外围的几个暗哨。
大雨中，全村老少推着板车，把成袋的生石灰、木炭块和草木灰拼命往药厂方向运。
宋文博抱着沉重的急救药箱从地下实验室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脚上的塑料拖鞋都穿反了。
“别特么全堵在正大门！往通风口搬！快！”
“宋爷爷，通风口也要拿麻袋堵死吗？”
苏子恒半个身子扛着一只脏兮兮的草木灰麻袋，仰着沾满泥水的小脸大声问。
“不是堵死！是铺备用的物理吸附层！”
宋老头急得胡子乱翘，一把将苏子恒扯到屋檐下，“臭小子给我记死咯，毒气要是真漏过来，第一件事是关门闭窗，别在外面瞎逞英雄！”
苏子恒像个小大人似的重重点头：“我记住了！等小姑姑回来，我要告诉她，子恒也能帮着守家！”
旁边的林薇听得眼眶一阵发酸，赶紧一把将这倔强的小萝卜头护到身后。
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远在雨夜深处的东山水库，枪声已经彻底停了。
听得让人心里发毛。
直升机起落架刚擦到山腰的泥地，苏念笙第一个纵身跃下。
山路泥泞湿滑，陆辞渊如同猎豹般紧贴在她侧后方掩护，苏云烨则打出战术手势，带着六名尖刀侦察兵迅速从两翼无声压上。
白建安压低身子，指着前方黑乎乎的半截山体：“前面就是一号闸井。苏旅长带进去的八个兄弟，到这会儿已经彻底失联十二分钟了。”
苏念笙没接茬。
她原地闭上双眼。
磅礴的精神力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贴着雨水和泥泞疯狂漫延。
蓄水池西北角，四个端着冲锋枪的暗哨。
闸井生锈的铁门背后，两个人死守。
再往下，深入地下三层的逼仄空间里……
十六道粗重的呼吸声交错。
还有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老兵特有韧劲的平稳喘息。
她倏地睁眼：“我爸还活着，就是右肩挨了枪子。底下拢共藏着十八个人，十二个金属高压罐全没挪窝，第七号罐的管线已经被他们强行接上了。”
白建安听得眼皮直跳。
隔着十几米厚的山体混凝土，这丫头是长了透视眼还是装了雷达？
但他把满肚子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念笙抬手指向左侧长满荒草的山坡：“正门挂了饵，走不通。上头站着个看戏的。”
“熟人？”苏云烨端着枪口顺势瞄准。
“没见过。”
她冷冷盯着坡顶那栋连灯都没拉的值班房，“但这做派，是个狠角。”
话音未落，山坡上的浓重雨幕中，慢吞吞地亮起了一束手电光。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旧雨衣的男人，不紧不慢地站在半山腰上。
他身后既没人举枪，也没带随从，右手甚至只撑着一把普通的黑伞。
“苏连长，速度够快啊。”
魏宗海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平稳得像是在水文站里交接晚班，听不出一丝穷途末路的慌乱。
“你父亲还没咽气。只要各位往后退到山脚线，我全须全尾地把苏卫国同志送出去。”
苏云烨毫不废话，手指直接压上扳机：“少他妈废话，先放人。”
魏宗海隔着雨幕轻轻笑了笑：“苏团长，军人讲规矩，但谈买卖之前，你们最好先扫一眼自己的脚跟。”
苏念笙垂眸。
顺着石阶流下的浑浊雨水中，隐隐浮现出几根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极细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