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声音像一块从冰川上凿下来的石头,又冷又硬。
他收回手,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那片被轰得稀烂的雪墙废墟走去。
他的人像幽灵一样从雪地里钻出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声音。
这帮人,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一群在极地里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孤狼。
“跟上。”傅沉渊的声音在队内频道响起,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伊万骂骂咧咧地将悬在冰隙上的车头硬生生拽了回来,履带和冰面的摩擦声听着牙酸。
瓦列里则死死盯着那些“守墓人”的背影,眼神复杂,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
苏渺渺抱紧了怀里的防震盒,那盏老旧的油灯在里面安静地躺着。
卡尔的小队没有走任何看似是路的地方。
他们绕过几座巨大的冰丘,来到一道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前。
寒风从裂缝深处呼啸而上,像是地狱的叹息。
这里,才是真正的入口。
一条用合金支架和钢索强行固定在冰壁上的简陋栈道,蜿蜒着通向深渊。
“车不要了?”伊万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老大,这他妈比走钢丝还刺激。”
“方舟有自己的车库和维护层,但那条主通道,已经被‘遗产协议’锁死了。”卡尔头也不回地解释道,他的声音在裂缝中显得有些空洞,“这里,是祖辈留下的后门。”
一行人鱼贯而入,沿着冰冷的栈道向下。
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彻底被黑暗吞噬。
只有每个人战术头盔上的探照灯,在冰壁上投射出几块晃动不安的光斑。
冰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偶尔能看到一些被冻在里面的巨大机械残骸,像史前巨兽的骨骼。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终于不再是悬空的栈道,而是踩上了坚实的金属地面。
“咔哒”一声,卡尔启动了墙壁上一个古老的拉杆式电闸。
一阵电流的嗡鸣声后,头顶上,一排排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防爆灯管,挣扎着亮起。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眼前这个尘封的世界。
这是一条巨大的环形维护通道,足以让两辆重卡并排行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灰尘和金属锈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座被遗忘了半个世纪的工业坟墓。
“方舟的基础能源还在运作,但只维持着最底线的维生和照明系统。”卡尔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我们世世代代就靠着它储存的物资活下来,同时监控协议的状态。”
瓦列里像个进了博物馆的孩子,东摸摸西看看。
他的手指拂过冰冷的墙壁,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家族徽记,一半是熊,一半是齿轮。
“这是尼古拉耶夫家族的印记!”老头儿的眼睛亮了,他快步追上一个落在队尾的守墓人,激动地问道:“朋友,你们认识尼古拉耶夫吗?他们是第一批负责能源核心的工程师!”
那个守墓人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不熟。”
瓦列里不死心,又凑上去:“那‘原初之种’和‘基石’呢?你们的祖辈肯定留下过关于这些东西的记录……”
“闭嘴!”
卡尔猛地回头,那眼神像是要杀人,“在这里,不准提那些被诅咒的名字!我们的职责是看守坟墓,不是挖掘里面的瘟疫!”
瓦列里被吼得一哆嗦,悻悻地闭上了嘴。
苏渺渺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发现,这些所谓的“守墓人”,就像一群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
他们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守护”,却对守护的东西一知半解,只是机械地执行着祖辈传下来的、严苛到近乎变态的生存守则。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感觉从她脑海深处传来。
自从进入这片区域,那个寄宿在她意识里的01号,就变得异常活跃。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被动的存在,而是像一个被激活的导航信标,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方舟的最深处,核心控制区。
与此同时,她那被强化过的听觉,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规律的嗡鸣。
嗡……嗡……嗡……
它像是从地心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耳膜上震动。
这声音很轻,轻到伊万他们毫无察觉,但苏渺渺却听得清清楚楚。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嗡鸣的频率,竟然在和她曾经在堡垒地下感受到的、“原初之种”的脉动,逐渐趋于同步!
仿佛两个被分开了许久的调音叉,在此刻找到了彼此的频率,开始共振。
怀里的油灯,也开始微微发热,隔着防震盒,传来一丝温吞的暖意。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难道说,01号、油灯、“原初之种”,以及这座巨大的方舟,本就是一体的?
“到了。”
卡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们来到了一扇厚重得如同金库大门的圆形气密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电子屏幕,只有一个布满复杂刻度的老式机械密码盘,和一个深邃的视网膜扫描口。
卡尔走上前,修长的手指在密码盘上熟练地转动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
随后,他将眼睛对准了扫描口。
“虹膜验证……通过。”一个机械合成音从门内传来。
沉重的气密门伴随着液压杆泄气的嘶嘶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卡尔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扫过傅沉渊和苏渺渺。
“里面的主控电脑,虽然大部分功能失效,但核心的‘协议执行模块’被‘遗产程序’直接激活了。它有基础的主动防御逻辑,包括物理阻隔和非致命性武力。我的人只熟悉外围,内部……得靠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记住,只关闭‘净化协议’,别碰其他任何东西。”
傅沉渊点了点头,率先踏入门内。
当主控区的备用灯光亮起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里和堡垒里那种极简、冷酷的现代科技风截然不同。
整个空间充满了上世纪中叶的粗糙质感——巨大的、布满无数按钮和开关的弧形控制台,老式的CRT显示器,裸露的线缆被捆扎成手臂粗的电缆束,一切都透着一股浓浓的“钢铁朋克”味儿。
控制台中央,大部分屏幕都是黑的,只有几个还在顽强地工作着,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以及一个刺眼的红色倒计时。
00:58:34。
距离“方舟”完全充能,启动全面净化,还剩不到一小时。
而在巨大的控制台前方,静静地站着一个两米多高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静态守卫机器人,造型古旧,厚重的装甲上布满了划痕,但它关节处闪烁的危险红光,证明它依旧在运作。
“停下。”傅沉渊抬手,示意所有人留在原地。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向控制台。
随着他的靠近,胸前那枚一直被战术背心遮挡的水晶棱镜,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应,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清晰的蓝色光晕。
那光晕柔和而纯粹,像极地的天空。
几乎在光芒亮起的瞬间,那台守卫机器人头部的光学传感器,“咔”的一声转向,红色的光点死死锁定了傅沉渊——或者说,锁定了那枚棱镜。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伊万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控制台正中央那块最大的主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布满了雪花噪点。
紧接着,雪花消失,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那不是冰冷的、印刷体一样的协议文字。
而是一行颤抖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出来的、手写体的俄文。
“是……小渊吗?”
“停下……”
“它(净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