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深藏在墙体裂缝后的微型传感器,如同耗尽最后电力的警报灯,彻底沉入黑暗。
  但苏渺渺视网膜上残留的那抹幽蓝,却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没有在医疗站多待。
  军医处理她手上冻伤和淤痕时,她满脑子都是那道冰冷的蓝光,以及它与维克多最后消散时那令人牙酸的、带着电子杂音的“遗忘协议”频率之间的诡异重叠。
  “活财神,手上的伤不重,但体内热量流失过快,最好躺进医疗舱恢复几个小时。”军医递给她一管高能营养剂,语气里带着对“王的女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尊重。
  “谢谢。”苏渺渺接过,却没有喝。
  她转身就出了医疗站,目标明确——核心区临时指挥点。
  安德烈正在那里。
  老人面前摊开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面是堡垒错综复杂的立体结构图,各种颜色的线条和标记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边缘还带着卷曲热气的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苏渺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你发现的东西,比我想的更麻烦。”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指了指报告,“卡尔的扫描队回报,在你说的第三根承重柱右侧墙体深处,检测到异常的能量残留和……非常规结构空腔。”
  苏渺渺没说话,直接走到全息投影前。
  她伸出手指,虚拟的光线穿过她的指尖,在结构图上快速划过。
  “这里,”她停在其中一个坐标点,那里在投影上显示为普通的支撑墙体,“大约表面下三厘米,有一条直径0.5毫米左右的暗线,连接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设备。它在我路过时,有规律地闪烁蓝光。”
  安德烈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操作,将那个坐标点不断放大,调出该区域的详细构造参数、材料强度分析、历史维修记录……数据层层叠叠,看得人头晕。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触及堡垒根基的恐惧。
  “找到了……”他喃喃道,投影屏的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暗不定,“结构数据库里……这里显示的是实心加固层,材料是‘雪铁龙’级复合装甲……根本没有预留任何暗线通道或空腔。”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渺渺,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确定?”
  “确定。”苏渺渺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我不仅‘看到’了线路和设备,还‘听到’了它内部极其微弱的、类似二极管通电的底噪。而且……”她顿了顿,选择性地吐露了最关键的一点,“它发出的蓝光脉冲频率,和维克多消散前,强行广播‘遗忘协议’干扰波时,底层携带的那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电子杂音频率,高度相似。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重合度。”
  安德烈倒抽一口冷气。
  他调出一份被他列为最高机密、锁在个人加密档案里的波形记录。
  那是当时从“冰川之心”核心附近采集到的、维克多最后疯狂时刻的能量溢出频谱。
  他将苏渺渺描述的频率参数输入进行比对。
  两条波形在投影屏上并列。
  几乎完美重叠。
  只有在最细微的震荡幅度上,有着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百分之几的差异。
  安德烈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极地的万年寒冰还要白。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甚至带倒了旁边的仪器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但他顾不上。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隔壁,医疗舱安静地立在墙角,半透明的罩子下,傅沉渊闭目躺着,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淡蓝色能量流,像呼吸般缓缓脉动,正在强行梳理他体内因系统深度接入而紊乱狂暴的生理数据。
  “王!”安德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他几乎是扑到医疗舱控制面板前的,“出事了!大事!”
  傅沉渊没有睁眼,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身流转的能量流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安德烈顾不上礼节,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将苏渺渺的发现和他自己的比对结果一口气吼了出来:“……那不是维克多临时添加的!那是‘守墓人’计划建造这座堡垒初期,就预埋进去的最高级别物理监控与反制网络!独立于‘冰封’主系统之外!用的是最原始、但也最无法被电子侦察手段探测的物理线路和纯机械触发结构!它们像嵌入墙体里的神经节,监视着系统本身,也监视着每一任可能失控的‘钥匙’!理论上,只有历代最高首领,或者……堡垒的设计者本人,才知道它们的确切位置和存在!”
  他喘着粗气,指着投影屏上那几乎重合的波形:“现在,维克多的主体意识被您和系统反噬了,但他可能……很可能在最后消散的瞬间,把他自己的一部分‘碎片’,或者一段预设的‘病毒指令’,通过当时被强行调用的所有能量通道,广播了出去!这些‘暗眼’接收到了!它们可能被激活了休眠程序,也可能……被改写了新的指令!”
  医疗舱内,能量流的脉动明显加快。
  安德烈声音发颤,看向傅沉渊:“王,它们可能还在监视,甚至……在等待某个特定条件,释放干扰,或者……直接攻击。它们与堡垒地基、关键承重结构、能源管线深度绑定,暴力拆除,可能导致……局部甚至大面积结构坍塌。”
  沉默。
  只有能量流循环的微弱嗡鸣。
  几秒后,傅沉渊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那一抹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幽蓝,如同深渊下的极光,一闪而过。
  他的声音透过医疗舱的传声器传出,沙哑,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就全部找出来。”
  “销毁。”
  安德烈痛苦地闭上眼睛,用力摇头:“不能,王!不能暴力销毁!我们需要先找到它们的控制终端,或者信号发射源!像拆弹一样,先剪断引信!”
  这时,苏渺渺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站在医疗舱旁,光线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许……不需要硬拆。”她说,语速平缓,仿佛在阐述一个普通的实验猜想,“既然它们可能对维克多最后的‘频率’有反应,无论是接收还是回传。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主动模拟一段非常接近那个频率的、无害的特定信号,去‘试探’它们?诱使它们显形,或者……让它们向可能的‘接收端’反馈一个我们能捕捉到的信号。这样,我们至少能确定哪些‘暗眼’被激活了,甚至能反向追踪信号的大致流向。”
  她隐藏了自己能精确捕捉并复现那个复杂频率的细节,只将其归结为“合理推测”。
  但这个推测本身,已经足够大胆,也足够直指核心。
  傅沉渊深邃的目光,从医疗舱内,透过半透明的罩子,牢牢锁定在她脸上。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她总能另辟蹊径的微妙认可。
  安德烈也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
  “模拟频率……诱捕信号……”他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比划,“理论上可行……需要高精度的信号发生器和足够的屏蔽,避免打草惊蛇,也避免被反向追踪……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卡尔。”傅沉渊的声音响起,直接下达了命令,“带上安德烈,挑最可靠的小组,按照苏小姐指出的区域,进行有限度的、隐蔽的频率扫描。注意安全,优先确保人员。遇到任何异常,立刻后撤汇报。”
  “是!”通讯器里传来卡尔干脆利落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行动立即开始。
  卡尔亲自带队,加上安德烈和三名精通电子战与排爆的核心队员。
  他们携带了便携式的高精度信号发生器、屏蔽力场生成器、以及各种探测设备,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苏渺渺最初发现传感器的那段走廊。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