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命令裹挟着冰冷的粘稠感,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过空气,钻入苏渺渺的耳膜。
维克多和两名队员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手指下意识地扣上腰间的武器,眼睛死死锁在傅沉渊那张被血污和某种非人阴影覆盖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不再挣扎,却比刚才狂暴挣扎时更让人心底发寒。
那双眼睛里的混乱与清明诡异交织,仿佛有两个灵魂在共用一具躯壳,而此刻,那个更危险、更原始的,正试图夺权。
苏渺渺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她全部的意志,有八成仍死死锚定在脚下那片刚刚趋于平稳、实则暗流汹涌的“记忆海”上。
核心的律动虽然放缓,痛苦的海洋虽然沉降,但维持这脆弱的平衡本身,就如同用一根蛛丝吊着千钧巨石。
她一旦撤走那片“寂静领域”,后果不堪设想。
剩下两成的心神,则被傅沉渊那道命令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眉骨伤口渗出的血珠,沿着鼻梁滑至唇角,又被他无意识地舔去,留下暗红的痕迹。
看着他赤红未褪的双眼深处,那属于“傅沉渊”的、熟悉的暴戾与占有欲,正被一股更粘稠、更冰冷的、带着亿万痛苦沉淀后的“阴影”所缠绕、融合。
那不再是单纯的污染。
那是污染与他本性杂交后,诞生的畸形怪物。
“老大?”维克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和十足的警惕。
他缓缓侧移半步,试图隔开傅沉渊望向苏渺渺的视线,“您感觉怎么样?我们需要……”
“闭嘴。”
傅沉渊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依旧盯着苏渺渺,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针,拿过来。”
维克多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他立刻从战术腰包里掏出那个银白色金属盒,打开,取出一支装填好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镇定剂注射器。
针头细长,在峡谷冷硬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芒。
“按住他。”维克多对身旁两名队员低喝。
两名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口气,猛地从两侧扑上,死死钳制住傅沉渊的手臂和肩膀!
傅沉渊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明显僵硬了一下,肌肉贲张,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再次于皮肤下微微鼓动,但他没有剧烈反抗,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护食般的低吼。
维克多看准时机,手法精准迅捷,针尖对准傅沉渊颈侧静脉,毫不犹豫地刺下!
“铛——!”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脆响。
维克多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
针头,那根足以刺穿坚韧皮革的特制合金针头,在触及傅沉渊皮肤的刹那,竟像是扎在了一块超硬橡胶上,非但没能刺入,反而被一股从肌肉内部爆发的、反向的弹力……硬生生顶弯了!
针尖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闪烁的幽蓝药液从弯折处渗出几滴,滴落在傅沉渊肩头的衣服上,瞬间腐蚀出几个冒烟的小洞。
“操!”维克多低骂一声,不是对傅沉渊,而是对这完全超出认知的生理现象。
他猛地丢掉废掉的注射器,眼神一凛,“换束缚带!快!”
队员立刻松开手,从背包抽出特制的、内嵌静默石粉末和微型电击器的高强度纤维束缚带。
傅沉渊在他们松手的瞬间身体晃了晃,却没有逃,反而更紧地、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攥住了苏渺渺的手腕。
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苏渺渺感到那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剧痛让她眼前黑了一瞬。
“安德烈!”维克多一边协助队员展开束缚带,一边冲着通讯器低吼,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报告波琳娜!物理镇定剂注射失败!针头被肌肉组织主动排斥弯折!这他妈是肌肉自主意识?还是精神污染开始改写生理结构了?!”
通讯器里先是一阵电流杂音,随即传来波琳娜虚弱却异常急促的声音,背景音是医疗仪器尖锐的警报:“……预料……之中……咳咳……维克多,听我说……能量嵌套……阶段……外部……药物……无效……会加剧……冲突……”
她喘得很厉害,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意识……锚定……必须……让他混乱的意志……找到……重聚的点……苏小姐……苏小姐在吗?”
苏渺渺忍着手腕剧痛,分出一丝心神回应:“在。”
“……用你的存在感……”波琳娜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不是安抚……不是压制……是成为他意识里……唯一稳固的……坐标……引导他……自己……围绕你……重新整合……像……像给沸腾的油锅……放一根……磁铁……把铁屑……吸过来……塑形……”
意识锚定。
用自己在他混乱意识中的投影,作为他混乱意志重聚的锚点。
苏渺渺闭上眼睛,隔绝了维克多等人焦急的面孔,也隔绝了手腕上几乎要裂开的痛楚。
她将绝大部分心神依旧维持在对地下核心那脆弱平衡的引导上,同时,分出一缕比发丝更纤细、却凝聚了她此刻所有“绝对专注”能力的意识触须,顺着与傅沉渊那尚未完全中断的、痛苦与意识的连接,猛地探了进去!
轰——!
不再是之前隔着“寂静领域”的观察或触碰。
而是直接闯入。
闯入了一片沸腾的、翻滚的、充斥着血腥、铁锈、冰冷和疯狂嘶吼的混沌地狱!
无数混乱的、破碎的影像碎片如同暴风雪般扑面而来,疯狂冲击着她的意识。
——冰原,一望无际的惨白,寒风如刀。
一个黑发少年(幼年傅沉渊?
)在雪地里疯狂奔跑,身后是拖着枪的追兵,枪火在他脚边炸开一团团黑色的雪泥。
他摔进一个冰窟窿,刺骨的寒水淹没口鼻,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抠住冰层边缘,指甲崩裂,鲜血染红冰面。
追兵的狞笑从头顶传来。
——奢华而冰冷的房间,成年傅沉渊将一份文件狠狠砸在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脸上。
“矿场,你的命,选一个。”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眼神比窗外的冰原更冷。
中年男人疯狂磕头,额头鲜血淋漓,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关于“背叛”和“家人”的字眼。
傅沉渊只是漠然地看着,直到对方力竭晕死,才对旁边阴影里的人抬了抬下巴:“处理干净。”
——更深处,是幽闭的、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的囚室。
年轻的傅沉渊(比冰原时大些)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伤。
他低着头,湿发遮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
门外传来议论:“……私生子……活该……老爷子默许了……这次打不死算他命硬……”突然,他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如受伤的幼兽,用头狠狠撞向墙壁,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鲜血顺着额角流下,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容里满是毁灭欲。
冰原厮杀。
背叛呐喊。
囚禁的屈辱。
暴戾的审判。
无数属于傅沉渊的记忆碎片,混合着更庞杂的、来自“痛苦海洋”的尖啸与诅咒,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混乱风暴。
而在那风暴的中心,苏渺渺“看”到了。
一个反复出现的、被冰封的模糊女性身影。
那身影的轮廓,她再熟悉不过——是她自己。
但又不是现在的她,也不是记忆中任何时期的她。
那身影被厚厚的、泛着暗蓝色幽光的坚冰包裹,面容模糊,姿态僵硬,如同祭品,又如同战利品。
冰面上镌刻着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散发“被掠夺”、“被囚禁”、“必须占有”的强烈意念。
那不再是苏渺渺。
那是“苏渺渺”这个符号,在傅沉渊意识中被污染和痛苦彻底扭曲后的产物——一个象征着“终极目标”、“必须锁住的珍宝”、“所有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