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境都城,皇城,御书房。
时值暮春,窗外桃李争妍,暖风熏人。然而御书房内的气氛,却因刚刚结束的一场朝议,而略显凝滞。皇帝坐在龙案后,看着下首站得笔直、神色坦然的裴承奕,又看了看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关于北境战后封赏的奏章草案,眉头微锁。
“老三,你当真想好了?” 皇帝将奏章草案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此番北境御敌,你与萧北衡力挽狂澜,守住了猎鹤城,更兼深入西境,焚其粮草,乱其后方,逼得苏鄢樾不得不签订和约,功在社稷。按制,当晋亲王,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朝中诸臣,亦无异议。你……为何要辞?”
裴承奕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低调的靛蓝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少了战场上的杀伐锐气,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只是那双桃花眼,依旧明亮不羁。他闻言,撩起衣摆,端正跪下,声音清晰而坚定:
“儿臣多谢父皇与诸位大臣厚爱。然,儿臣请辞高位,并非矫情,亦非谦让,实是深思熟虑之果。”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御座上的父亲:“其一,北境之功,非儿臣一人之力。前线将士用命,后方百姓支持,岳父(江震岳)于京中稳定朝局、筹措粮草,萧将军浴血守城,乃至……云舒于危难之际稳定军心、出谋划策,皆是此战得胜之关键。儿臣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其二,” 他顿了顿,继续道,“父皇正值春秋鼎盛,皇兄们(指其他皇子)亦皆贤能。儿臣性情疏阔,不耐朝堂繁文缛节,更不擅政事倾轧。高位厚禄,对儿臣而言,非福反是枷锁。儿臣此生所愿,不过是守一方安宁,护所爱之人周全,于国有难时,能为君父分忧,为百姓执戟。至于平日,做个富贵闲人,与云舒纵情山水,领略我云境大好河山,便是平生至乐。”
他说得坦荡,眼神中没有丝毫勉强或算计,只有一片赤诚和向往。皇帝看着他,这个曾经跳脱不羁、让他头疼又骄傲的儿子,在经历了北境的血与火、生与死之后,似乎真正地长大了,也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道路。不是野心勃勃的权柄,不是万众瞩目的荣光,而是平淡真实的相守与自由。
御书房内静默片刻。伺候在一旁的高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暗自点头。三殿下这份通透和取舍,倒是难得。
皇帝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深沉地打量着裴承奕,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清他内里真实的想法。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欣慰,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罢了。” 皇帝摆了摆手,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疲惫,却也有一丝放松,“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既有此心,朕便准了。亲王之位,可封,但‘九锡’、‘开府’等虚衔,便免了。既想做‘闲散王爷’,朕便赐你封号——‘逍遥’。”
逍遥王。
裴承奕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光彩纯粹而快乐,绝非伪装。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儿臣谢父皇恩典!父皇万岁!”
“先别急着谢恩。” 皇帝看着他高兴的模样,眼中也染上些许笑意,但语气依旧严肃,“‘逍遥’并非让你真的无所事事,恣意妄为。亲王该有的责任和本分,不可懈怠。你需谨记,你首先是云境的皇子,是朕的儿子,而后才是‘逍遥王’。若国有召,若民有需,你当如何?”
裴承奕神色一肃,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果决:“儿臣谨记!逍遥,乃心之逍遥,非身之懈怠。儿臣生是云境人,死是云境魂。若他日国有战事,边境不宁,或朝廷有用得着儿臣之处,儿臣必当披甲执锐,再赴沙场,万死不辞!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看着儿子眼中那份熟悉的、属于战场的热血和担当,皇帝终于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好,记住你今日之言。去吧,你的王妃还在府中等你。江卿(江震岳)身体也已大好,你们夫妻,也该好生团聚,过过自己的日子了。”
“是!儿臣告退!” 裴承奕再次行礼,起身,步伐轻快地退出了御书房。那背影,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股即将拥抱自由的雀跃。
皇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对高公公淡淡道:“拟旨吧。封三皇子裴承奕为逍遥王,赐王府一座(原三皇子府扩建),食邑万户。另,赏赐些实用的田庄、店铺,够他们花用即可。至于江氏……加封一品逍遥王妃,诰命服制依亲王嫡妃例。江震岳教女有方,加太子太保衔,赐金帛。萧北衡……其靖北侯府邸及赏赐,也一并尽快落实。”
“老奴遵旨。” 高公公躬身应下,心中明镜似的。陛下这是用最实在的方式,成全了三殿下的“闲散”,也给了足够的保障和体面。逍遥王……这个封号,倒是贴切又透着陛下的偏爱。
逍遥王府(原三皇子府扩建后),春光正好。
江云舒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中,对着一局残棋凝神思索。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春衫,乌发松松绾起,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美好的侧影。比起在北境时的苍白憔悴,如今她气色红润了许多,眉宇间凝着的淡淡忧色也散去了大半,只余下历经风波后的恬淡与安宁。
“王妃,殿下回来了!” 春杏欢快的声音响起。
江云舒抬头,便看到裴承奕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走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仿佛将满园的春光都带到了她面前。
“成了?” 她放下棋子,起身迎上前,眼中带着笑意。
“成了!” 裴承奕一把将她抱起,转了个圈,惹得她低呼一声,连忙拍他肩膀,“快放我下来!像什么样子!”
裴承奕大笑着将她放下,却依旧搂着她的腰不放,低头在她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地宣布:“从今天起,小爷我就是‘逍遥王’了!你是一品逍遥王妃!咱们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想干嘛干嘛!”
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兴奋模样,江云舒心中也满是欢喜,故意逗他:“哦?逍遥王?听起来倒是很符合某个‘闲散’人士的志向。那不知王爷接下来,有何‘逍遥’打算?”
裴承奕揽着她走到亭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连绵的青山轮廓,意气风发:“首先,咱们得去游历!云境这么大,好多地方我都没带你去过。咱们先去江南,看看你娘亲的故乡,尝尝地道的点心,游游西湖,逛逛园林。然后去西边,看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再去南疆,领略异族风情,尝尝奇花异草。北境……暂时不去了,免得触景生情。总之,要把咱们云境的大好河山,都看个遍!”
他描述得眉飞色舞,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江云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有力的搏动,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心中一片安宁温暖。这样的生活,正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今生历经磨难后才终于触碰到的珍宝。
“好,都听你的。” 她柔声应道,顿了顿,又问,“那……萧将军和父亲母亲他们……”
“岳父大人加封太子太保,正是荣养的时候,有岳母陪着,好着呢。我让管家把京郊那处有温泉的庄子收拾出来,过几日请他们二老去住段时间,调理身体。萧北衡那家伙,封了靖北侯,赐了府邸,不过我看他那身子骨,还得将养一阵子,朝廷也准了他长期休沐。以后……总会再见的。” 裴承奕知道她担心,一一解释。
江云舒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各自的缘法和责任。他们能做的,便是珍惜眼前,过好自己的日子。
数日后,逍遥王府的车驾,在春光潋滟中,悄然驶出了京城。没有庞大的仪仗,只有数十名精干护卫,几辆装载着简单行装的马车。裴承奕和江云舒共乘一车,窗帘卷起,让和煦的春风吹入车厢。
“第一站,去哪儿?” 江云舒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