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时候,看着安静睡着的沈却,顾烟容会觉得有些不安。
  这人单薄又苍白,掩在被褥中,连起伏都很微弱,一张脸苍白,比最白最白的那瓣从枝头跌落的梨花花瓣还没颜色。
  顾烟容伸手拨弄长睫,弄得人不舒服地眼睫微颤,喉间低低哼出一声,才觉得好受。
  见这人口唇苍白,又凑上去亲吻一番。
  沈却大哭一场,很疲惫,被这般抚弄也难以清醒,只朝着顾烟容那边又偏了偏脸。
  他眼尾有些发红,看着还是可怜巴巴的,顾烟容抬手捻过,沈却还没太睡沉,依赖地蹭了蹭。
  顾烟容更觉得喜欢,抱着人很快睡着。
  第二天沈却很早就醒来,做了早餐,还煮了两个鸡蛋。
  所以顾烟容醒来时满室空寂。
  她下床找人,循着香味就走到厨房。
  沈却安静站着,淹在清澈晨光中,极窄腰身被围裙束起,身子有些打晃。
  顾烟容两步抢上前,将人一把撑住,这才发现,沈却身上略微打颤,额角有细密冷汗。
  他放心靠在顾烟容身上,抬手掩住口,无声干呕了一下,又抬睫望她:“烟容醒啦。”
  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只眼皮泛红,眼睛里波光粼粼。
  顾烟容……
  “不舒服就别做饭了。”她有点不高兴,搂着人就往外走。
  沈却被她按到沙发上,还在冲她笑:“我还煮了鸡蛋。”
  他一只手就势按上胃口,微微用力,像是在疼。顾烟容一探,里面却仍旧是柔软的,没有发冷、没有发硬。
  她揉了一会儿,被沈却按住:“不疼了。”
  眼睛望着她,长长的睫扇动。
  顾烟容懂了。
  她又取来鸡蛋,剥好,按到微红眼皮上。
  沈却疑惑闭眼:“为什么剥壳?”
  “这个嘛……”顾烟容一顿,还是实话实说,“其实我才知道,原来鸡蛋敷眼睛是要剥壳的。”
  仰在沙发里的单薄人形弯着唇笑。
  顾烟容佯怒:“你在笑话我!”
  气呼呼撞上去,咬弯起来的唇。
  刚咬上,想起昨晚这人才把下唇咬得出血,于是立马放轻,只含着。
  一双手臂拢上来。
  软软被她压住的人抱住她,又唤她:“烟容……”
  声音里含着清浅喘息。
  “嗯!”顾烟容应一声,松开口,并不起身,就这样趴在他身上,将一张脸埋进清瘦颈窝。
  当然,并没有将重量全然压在沈却身上,两条膝盖是支在沙发上的。万一压坏了怎么办呢。
  沈却也心满意足地抱着她,没有再催促敷眼睛。
  好像不在意眼睛还在肿着。
  抱了一会儿,还是顾烟容先爬起来,关怀哭红的一双漂亮眼睛。
  这样腻歪许久,锅里的饭就好了。
  两个人吃过早餐,顾烟容照例抱着沈却,给他揉胃。
  见人面容平和,舒服地闭着眼睛靠在她臂弯,显然心情很好,又开口:“其实有件事。”
  浓睫掀开,望着她。
  “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
  漆黑的眸光凝滞片刻。
  “心理医生……”沈却喃喃重复,又愣愣看着她,像是不解。
  “你最近不是总心悸吗,我问了学医的朋友,她说,躯体化也会导致类似的症状。而且你这几天总胃疼,但我摸上去的时候,又觉得里面好像没痉挛,也像是躯体化会导致的症状。”
  淡白的唇颤了一下,沈却开口,又阖上,最后只嗯了一声。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生病了,只是一直浑浑噩噩,顾不上关心自己。
  可如果真的生病……
  他觉得自己本来就破破的,这样一来,就更破了。
  顾烟容抱着他亲。
  “乖宝宝,先去看看,如果真的生病了,就治嘛,有我在,很快就会好的!”
  沈却点点头,勉强笑一下。
  然后两个人换好衣服。
  沈却穿得尤其暖和,不忘围上情侣款围巾,就跟顾烟容一起出门了。
  ……
  沈却肉眼可见地恍惚。
  那些问题,像在一点一点剖他。
  那些他藏起来不愿意展露的痛苦。
  一整个流程下来,整个人虚弱很多,从心理医生那里走出来,没几步,就像是力竭。
  顾烟容在一边扶住他,他就垂下头,埋进颈窝。
  很安静颓软,没有什么声音。
  沈却难过的时候向来安静。
  顾烟容抱着他回到车里,没急着回去,先搂着人在后座抱了一会儿。
  空气很安静,特别安静。
  沈却伏在她怀里,露出一点点脆弱苍白的后颈,连哭泣都很安静。
  顾烟容知道他在哭。
  她摸摸头发,又摸摸嶙峋后颈:“别偷偷哭呀,出一点声音。”
  沈却开始发抖。
  她抱着他,一点一点捞出湿漉漉的脸,亲了几下。
  沈却终于肯出声。
  很微弱的声音,像是不敢哭,像是没力气哭,像是玉器在碎。
  他睁开湿透的眼睫,眼睛里的黑都洇开。
  一点点泣音。沈却呜咽几下,委委屈屈唤她名字。
  顾烟容想起测评结果。
  中度抑郁。
  在此之前,沈却从没看过心理医生。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
  他难过痛苦了那么久……那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生病。
  眼泪将情侣款围巾浸湿。沈却还在哭着,苍白手指发颤,慢吞吞把那条围巾解下来。
  顾烟容抹去一点眼泪,又有新的眼泪覆盖。
  或许沈却应该痛快哭一场。
  他经常哭,却从没出声。
  应该有人倾听他的眼泪的。
  先听,听他的难过,听这场持续很多年的碎裂,然后再一片一片拼起来。
  沈却终于肯开口。
  他说许多个夜晚蜷在黑夜里不能出声,说吃掉剩饭胃里很痛,说十八岁那年无边无际的大雪。
  还说,偷偷在人群中看着她。以为不会有结果,以为永远不会得到她的回看。
  顾烟容听着,用力抱着他。
  沈却不哭之后,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围住他。
  “以后,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她说,“每个晚上,我都抱着你睡觉,也不会不给你吃饭,下雪天,我给你烤苹果吃。”
  还说,“你现在可以正大光明看着我,我也正大光明看着你,然后越看越喜欢,就抱着你亲。”
  然后她就真的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