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一次薛明愿,得知她不仅没有半分责怪,甚至也不太难过,反倒有些开心,也并没让沈却的情绪好转。
  这人仍旧闷闷不乐。
  半夜,顾烟容醒来时,发现沈却在哭。
  他蜷在被子里,半张脸埋进枕头,死死咬着下唇,已经哭了许久,枕头上晕染开一大片深色湿痕。
  黑浓睫羽湿得透彻,沉重地搭在眼睑上,沈却哭的时候也是很安静的,所有难过都自己收藏吞咽,不泄露一丝一毫。
  要贴得很近,仔细听,才能听见一点点吞下痛苦的声音。
  是极轻微的哽咽。
  只是他发出的声音实在很微弱,不比一茎草折断所能发出的声音更大些。
  几乎是无声的。
  沈却像是沉浸在什么噩梦中,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梦到,只是被悲伤的潮水一点点浸没、慢慢下沉。
  总之,就是在极深的黑夜里,闭着眼睛在沉沉睡梦中无声地哭泣。
  像是一小捧来自冬日最冷的那天的细雪,自内而外地化掉了。像是雪也有一颗心,心碎掉就变成水,一点一点将自己蚕食消灭。
  到最后,那滩透明的水也会蒸发,轻飘飘地、慢慢地消失,留不下一点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烟容凑过去,将人从被窝里抱起,一边唤他的名字一边亲他。
  湿漉漉的面颊、睫羽,苍白脆弱的长颈、骨感精致的锁骨……
  往常,被她这样亲吻,沈却会很快醒来,会沉重呼吸,会在脸上耳尖泛出浅淡的红。
  可这次,沈却难以醒来。
  长睫缓慢颤动,他听到了顾烟容的声音,也感受到密密的亲吻,却没办法睁开眼睛。
  悲伤是一种很消耗人的情绪,他沉在泥潭里,动弹不了分毫。
  顾烟容打开灯,想着,灯这样亮,那种亮度会透过沉重掩着的浓密睫毛,照亮漆黑一片的梦境,沈却就会醒了。
  灯光之下,沈却脸上呈现一种太虚弱惨淡的白。没有生机,没有希望,仿佛是属于死物的那种白。
  像是里面的灵魂已经消失,只留给她一具安静哭泣的躯壳。
  顾烟容突然觉得害怕,她把人紧紧抱住,沈却的身体正紧绷地弓着,没有温度的手用力按着上腹。
  他在痛。
  她用自己的手替了沈却的手,耐心揉捋痉挛抽动的胃。
  痉挛需要揉开,可揉开的过程是很痛的。
  沈却在疼,却仍旧不出声,只是泪更汹涌,身体微弱发颤。
  顾烟容给他揉了很久的胃,痉挛终于止住,可沈却好像还是很疼,眉宇紧蹙,发凉的手总想往腹部按。
  苍白的唇被咬得出血,殷红的血填满唇纹。
  顾烟容抱着人又亲又哄,急得也想哭,许久,这人才慢慢睁开眼。
  浓睫湿透,极深的瞳色晦暗无光,顾烟容闯进他的视线,也没能得到哪怕只是一点点睫羽的颤抖。
  沈却的眼睛里是一片密不透风的黑。
  就连最深最深的黑夜,也有风流经、有月光渗透,有虫鸣、人声,或者树叶坠落的声响。但沈却的一双眼里,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怔愣流泪。
  很久很久,沈却才从那片过于深重的悲伤里回神,回望向顾烟容,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
  其实顾烟容一直在试图擦去那些眼泪,但沈却一直在哭,总无法擦干净。
  “烟容,”他轻轻问,“我吵到你了,是不是?”
  用一种很内疚的眼神。
  “没有,没有吵到我,”她被这种眼神看得生疼,又亲了他一口,“是我自己醒的。你哭起来没有声音……”
  “……可为什么没有声音呢?”她却又问,声音颤抖,“连哭都没有声音,这样我怎么能知道你在哭、在难过,怎么能及时安慰你、抱你、亲你呢?”
  如果她没有醒……那是不是沈却就会这样哭一整晚?
  沈却摇头。
  “没事的,只是哭了而已。”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经常这样哭,一整晚都哭。并没有什么。只是哭了而已,哭完之后喝一点水就好了。
  毕竟眼睛里流出来的只是眼泪,只是成分稍微复杂一点的水,不是血,不会死。
  可顾烟容心疼。
  她心疼地抱着他,说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安静地哭,不可以这样安静地难过。
  沈却不懂。
  他弯起眼睛冲她笑:“真的没事,明天你再拿鸡蛋给我滚一下眼睛,就看不出来了。”
  顾烟容看起来更难过了。
  “不是的,”她抱着他,轻轻吻发红的漂亮眼睛,“不是哭过之后就结束了的。”
  “应该是这样的。要有人抱住你,紧紧抱住,温柔地给你擦眼泪,问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为什么流这么多眼泪,然后安慰你、爱你,让你再也不哭。”
  沈却摇头。
  “我没有很难过,也不需要安慰。”
  他唇上还有血渍,说话时应当是痛的,却也仿佛无所察觉。
  像是已经痛了太久、难过了太久,连痛觉都变钝,连难过都习惯。
  顾烟容含住苍白染血的唇,咽掉那些血。
  沈却愣愣喘息。
  他缓了一会儿,却暂时找不到该有的情绪,心里茫然,像是空掉了。
  为了掩饰,就贴进顾烟容的怀抱,轻轻蹭修长脖颈。
  顾烟容也抱着他,问:“经常这样难过,是不是?”
  沈却在她怀里摇头。
  他觉得自己没有很难过。
  其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哭。他明明只是在睡觉,连噩梦都没有,醒来就发现脸湿湿的,枕头也湿湿的。
  轻飘飘的吻落在耳畔。
  “你难过了太久……从现在开始,不准那么安静地哭了,必须发出声音。”顾烟容说。
  可是并不是沈却想这样安静地哭的。
  明明是这具身体自己在哭,他没有想哭。
  沈却觉得有点委屈。
  但顾烟容抱着他,还亲他。
  沈却就又觉得没那么委屈了。
  “我没事,也不会再哭了。别担心,睡觉吧。”他轻轻拍拍顾烟容的后背。
  顾烟容却又亲了他很久,然后换掉湿透的枕头,又抱住他。
  沈却想,烟容像是被吓坏了,他不该哭的。
  虽然他并没有想哭……
  那就是这具身体不对,不该擅自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