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晨露还凝在青瓦上,谢怜刚掀开月白帐子,就见雕花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花城抱着一摞线装书进来,墨色衣摆掠过青砖,带起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公子昨夜咳了三次。”
他将书册整整齐齐的码在紫檀书案上,声音低哑如浸了蜜的檀木,
“药煎好了,先喝半碗再用粥。”
谢怜拢着纱衣笑:
“你倒比药童还精细。”
目光掠过花城腕间露出的红痕——
这是昨日为他去后山采夜交藤,被荆棘划的。
少年的耳尖微微发烫,转身去捧青瓷药碗,银发束着的红珊瑚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在晨光里碎成一点点的朱砂。
书房西墙嵌着十二扇雕花窗,此时正透进细碎的蔷薇色。
谢怜靠在湘妃竹椅上,抬眼看花城卷着衣袖研墨。
少年的指尖沾了水,在砚台里转着圈,腕骨凸起的弧度像雪后老梅的枝桠。
不知怎的,这让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自己在城隍庙避雨,救下的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乞丐,孤零零的蜷在墙角,发梢滴着血珠。
“公子又出神了。”
花城忽然抬眼,金瞳在阴影里泛着琥珀光,
“今日要临《灵飞经》么?”
“嗯,替我挑一支紫毫。”
谢怜接过药碗,舌尖刚触到汤汁,忽然被人用指腹轻轻按住下唇。
花城垂眸替他抹去药渍,指腹的薄茧蹭过唇畔,像春日里落在湖面的蝶翅。
院外忽然传来小厮通报:
“公子,裴家公子送了两盆西府海棠来。”
谢怜起身时不慎碰翻砚台,墨汁溅上袖口。
花城眼疾手快扶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已抽出腰间的银线帕子,蘸着清水细细擦拭。
“当心些。”
少年的呼吸拂过耳畔,
“前儿刚染的月白锦缎,糟蹋了怪可惜。”
谢怜望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这人也是这般半跪着细细替自己系袜带。
三更天的雨打在窗纸上,他发着烧,昏昏沉沉,只记得有双温暖的手捧着自己的脚,指腹轻轻揉着涌泉穴,低声说
“公子忍忍,水有一点冷”。
海棠搬进院子时,花城正蹲在花架下换花盆。
谢怜绕过太湖石,见他卷着袖子露出小臂,旧疤与新伤交错,在苍白皮肤上织成破碎的锦缎。
少年察觉他的目光,抬头时发间沾了片海棠花瓣,像雪地里落了只红蝶。
“公子看什么?”
他指尖拨弄着花枝,忽然摘了朵半开的,替谢怜簪在鬓边,
“这样才衬公子的颜色。”
午后忽起了风,谢怜在窗前抄经,忽闻窗外簌簌有声。
抬头时,见花城正站在蔷薇架下,用竹帚扫落残花。
少年仰头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含在齿间轻笑,金瞳映着漫天花雨,像淬了鎏金的琉璃盏。
“花城,”
谢怜放下狼毫,
“过来替我磨墨。”
少年应了一声,指尖还沾着蔷薇的粉白。
他凑到书案前,袖口褪下三寸,露出腕间红绳——
那是谢怜去年生辰时亲手编的。
墨块在砚台里转出清响,谢怜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腕,触到的脉搏跳动如惊鸿振翅。
“公子?”
花城睫毛微颤,墨汁顺着砚台边缘滑落,在宣纸上洇开小小一团乌云。
谢怜望着他耳尖的薄红,忽然想起医案里的句子:
“情动之时,血脉偾张,其色若霞。”
指尖轻轻抚过他腕间的旧疤,轻声道:
“明日去城里买些祛疤的药膏吧。”
窗外的风卷着落花扑进窗棂,花城忽然低头,含糊着低声说:
“不必。这些疤......都是我寻你的路标。”
暮色漫上书案时,谢怜发现宣纸上的“慈悲”二字写得格外洇染。
抬眼望去,花城正立在书架前,指尖抚过他常读的《妙法莲华经》,银发被夕阳染成蜜色,发尾的珊瑚珠晃成一点朱砂,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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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梆子声敲碎暮色。
谢怜刚把最后一包驱疫散递给老妇,指尖便被花城扣住手腕。
少年掌心覆着薄茧,却烫得惊人,金瞳在灯笼光里凝成琥珀:
“公子指尖凉得像冰,必须立刻回去。”
“还有三户人家没送。”
谢怜望着巷尾冒炊烟的破屋,话音未落,忽然被人打横抱起。
花城的呼吸掠过他耳后,混着雨前的潮意:
“人命重要,可公子的命对我更重要。”
雨是在出城时落的。
谢怜蜷缩在马车里,看着花城顶风冒雨驾车,蓑衣下摆早已湿透,贴在小腿上露出狰狞的旧疤。
他伸手拽住少年衣角,却被反手握住指尖——
那只手明明浸在雨里,却暖得像含着枚炭丸。
“闭眼睡会儿。”
花城侧头替他拢紧毡毯,睫毛上挂着雨珠,
“到了庄子我抱你进去,不会惊醒你。”
谢怜却有些睡不着。
车帘缝隙漏进冷雨,他望着少年被风吹得飘起的银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自己用半块麦饼哄小乞丐张嘴,那孩子却把饼掰成两半,说“哥哥先吃”。
此刻掌心还残留着那人喂药时的温度,指腹擦过他唇畔的触感,比春夜的流萤更轻。
到了别庄,花城果然没让他沾地。
抱进卧房时,谢怜嗅到对方衣襟上混着的草药香——
是上午他随口提过的紫苏。
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雾,少年蹲在榻前替他脱靴,指尖蹭过脚踝时,谢怜忽然打了个寒颤。
“着凉了。”
花城声音发紧,伸手试他额头温度,
“先喝姜汤,我去煎退热药。”
谢怜抓住他手腕:
“不许去后山,夜里路滑。”
“现成的药不够分量。”
花城低头吻了吻他指尖,像触碰易碎的琉璃盏,
“公子乖,闭眼等我回来。”
雨势在子时达到顶峰。
谢怜昏昏沉沉间,听见窗纸被打得哗哗响,忽然惊觉庭中脚步声不对——
往常花城走路极轻,此刻却带着水潦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花城?”
他挣扎着起身,就见少年浑身湿透撞开门,怀里紧抱着用油纸裹好的药草,右小腿洇着血,在青砖上拖出蜿蜒的红线。
“跌进山涧了。”
花城扯出笑容,发梢滴着泥水混着血水,
“不过药草没问题,公子瞧。”
谢怜忽然红了眼。
他拽着人坐近烛台,就见裤腿划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露出白骨。颤抖着替他解开衣带时,发现左肋还有道新伤——
分明是用身体护住药草时被乱石划的。
“傻子......”
谢怜声音哽咽,用温水替他擦脸,
“我宁可不吃药,也不愿你受伤。”
花城却抓住他手腕,让那只手贴上自己心口:
“这里疼比身上疼更难受。公子知道么?你在施药棚咳嗽时,我恨不得替你生病。”
烛芯突然爆了个花。
谢怜望着他泛着水光的金瞳,忽然想起医案里那句被他圈红的话:“情至深时,痛亦同当。”
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骨,那里有道极浅的疤,是当年替他挡山贼时留的。
“以后别这样了。”
他俯身替花城包扎伤口,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的沉水香,
“你若受伤,我......我会心疼。”
这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花城猛地扣住他后颈,在他惊呼声里将人按进怀里。
谢怜听见剧烈的心跳声,混着雨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少年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哑得像浸了酒的梅子:
“再说一遍。”
“会心疼......”
谢怜攥紧他衣襟,嗅到对方发间混着的夜交藤香,
“像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