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师殿后的庭院,阳光正好,轻轻柔柔泼洒在青石板上。
几株高大的梧桐枝叶繁茂,其中筛下了细碎的光斑。
师青玄一改往日的华服盛装,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宽大旧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他正指挥着几个小仙童,将殿中藏书阁里堆积如山的古籍、卷轴、话本,小心翼翼地搬到院中铺开的巨大竹席上。
“轻点轻点!
那卷《九州异闻录》可是孤本!
哎哟喂,那摞话本放这边,对,避着点光!”
师青玄咋咋呼呼,手里也没闲着,亲自捧着一摞泛黄的琴谱,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阳光落在他微汗的额角和飞扬的眉眼上,依旧是那副跳脱模样,只是眼底沉淀了些许风霜过后的宁静。
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阴影里。
贺玄抱着臂,倚着朱漆廊柱,墨发未束,几缕碎发垂落冷峻的侧脸,
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目光却精准地锁在庭院中那个忙碌的白色身影上。
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玄冰。
“贺兄!你来得正好!”
师青玄眼尖,立刻像发现救星般招手,
“快来搭把手!
这《地脉堪舆图》的卷轴沉得要命,我这细胳膊细腿的……”
贺玄没应声,只是缓步走下台阶。
他步伐沉稳,落地无声,径直走向那卷被师青玄形容得“沉得要命”的巨大卷轴。
玄色的衣袖拂过,那沉重的卷轴便被他单手轻松提起,稳稳地放在竹席指定的位置,动作利落精准。
师青玄凑过来,笑嘻嘻地用手肘顶了顶贺玄结实的手臂:
“还是贺兄靠谱!
诶,你看这本,《南海鲛绡织造秘法》,我记得你以前……”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壳,像是想起了什么,飞扬的眉眼瞬间黯淡了一瞬,讪讪地住了口。
那是贺玄还是“明兄”时,他为了讨好这位博学的“好友”,特意搜罗来的孤本。
如今物是人非,这书页间的墨香,仿佛都带着往昔不堪回首的讽刺。
庭院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小仙童们大气都不敢出,低头默默干活。
贺玄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师青玄瞬间黯淡的脸上,那点强撑的飞扬像被戳破的气球。
他薄唇微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没有责备,没有嘲讽,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拿过师青玄怀中那摞摇摇欲坠的琴谱,替他放好。
然后,他弯腰,从竹席角落拿起一本被阳光晒得蓬松的、封面花哨的话本——
正是师青玄刚才特意嘱咐放好的那摞之一。
“这本,”
贺玄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
“上次你说结局没看完。”
他将话本递到师青玄面前。
师青玄愣住了,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贺玄。
那本《俏狐仙三戏呆书生》,是他前几日无聊时翻的,随口抱怨了一句下册被老鼠啃了个角,结局看不全。
他没想到……贺玄竟然记得?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递给他?
一股巨大的暖流混合着酸涩,瞬间冲垮了师青玄心头的阴霾。
他接过那本轻飘飘的话本,指尖触碰到贺玄微凉的手指,如同被细小的电流击中。
他低下头,掩饰住微红的眼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多谢贺兄。”
贺玄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沉默地整理其他书卷。
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那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师青玄抱着那本话本,看着贺玄在书堆间沉稳忙碌的背影,
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失而复得”的暖意填满。
阳光重新明媚起来,晒书的墨香里,似乎悄然混入了一丝名为“和解”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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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晒好的书卷被重新搬回书阁,空气中还残留着阳光和墨香的味道。
师青玄伸了个懒腰,感觉骨头缝都晒得酥软了。
他揉着肚子,眼巴巴地看向依旧坐在廊下阴影里看一卷阵图的贺玄:
“贺兄,饿了。想吃……藕汤。”
贺玄翻动阵图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师青玄立刻补充,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要……要炖得粉粉糯糯的那种,汤底要浓白,最好再撒点碧绿的葱花……”
他描述着,仿佛那碗热腾腾的藕汤就在眼前,琉璃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贺玄沉默地收起阵图,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风师殿的小厨房走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师青玄立刻像只偷到腥的猫,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他扒在厨房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瞧。
小厨房里,贺玄已经换下了那身冷硬的玄色外袍,只着了深灰色的单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
他正低头处理一节肥硕的莲藕,动作熟练而专注。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刀,刀光闪过,藕片被切得厚薄均匀,断面是漂亮的粉白色。
灶上,一个粗陶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里面炖着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筒骨汤底,汤色已经开始泛白,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贺玄将切好的藕片放入砂锅中,又加入几颗饱满的红枣和一小把清洗干净的薏米。
他盖上锅盖,让汤在文火上慢慢煨炖。
做完这一切,他洗净手,走到角落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清水。
师青玄以为他要洗手,却见他走到窗边那盆有些蔫了的薄荷旁,仔细地浇了水。
师青玄看得入了神。
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满心仇恨的黑水沉舟,
与眼前这个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为他炖一锅藕汤、给薄荷浇水的男人,身影重叠又分离。
一种奇异的、带着钝痛的暖流在他心间流淌。
他忍不住走了进去,厨房里的暖意和香气瞬间将他包围。
他凑到砂锅旁,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贺兄,还要多久?”
贺玄没回头,只淡淡回了句:
“半个时辰。”
他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小块嫩姜,细细地切起姜丝来。
细密的姜丝在他刀下如同艺术品般整齐。
师青玄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冷硬的线条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心头一动,忽然起了玩心。
他蹑手蹑脚走到贺玄身后,趁他不备,飞快地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案板上切好的、水灵灵的葱花,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点翠绿抹在了贺玄的……耳垂上!
冰凉湿润的触感让贺玄身体猛地一僵!
他倏然回头,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星,瞬间锁住恶作剧得逞后正捂着嘴偷笑的师青玄。
“嘿嘿……”
师青玄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刚想后退,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大手猛地攥住!
贺玄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他逼近一步,玄色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将师青玄困在灶台与他身体之间。
师青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和厨房烟火气的体温,心跳瞬间漏跳一拍。
“好玩?”
贺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目光沉沉地盯着师青玄,又扫了一眼案板上的葱花。
师青玄被他困在方寸之地,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强作镇定,眨了眨眼:
“……给、给贺兄添点颜色嘛……绿意盎然,多好……”
话未说完,贺玄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忽然用力一拉!
师青玄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贺玄怀里!
温热的胸膛,结实的手臂,瞬间将他牢牢禁锢。
贺玄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师青玄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一丝恶劣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