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偏厅里,檀香袅袅。
谢怜握着书卷,目光落在对面歪坐的少年身上,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花城今日穿了件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金龙纹,乌发用玉冠束起,本该是端正矜贵的模样,
却偏偏将一条腿架在矮凳上,手里转着支玉笔,眼神漫不经心地瞟着窗外,显然没把桌上的《论语》放在眼里。
“殿下,”
谢怜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学而时习之’,后半句是什么?”
花城转笔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先生日日念叨,我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他放下腿,坐直了些,声音清朗,
“‘不亦说乎’。”
谢怜点点头,正要往下讲,却见花城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书卷:
“先生,这些道理我都懂。
不如我们今日换个课题?”
“哦?”
谢怜抬眸看他,
“殿下想换什么?”
“先生昨日教我画的那只白狐,我总觉得尾巴画得不够蓬松。”
花城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空白处,
“先生再教我画一次,好不好?”
谢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像盛了揉碎的星光。
他本想板起脸说“胡闹”,话到嘴边却软了下来:
“画完这页注解,便教你。”
花城立刻笑了,眉眼弯弯,像只得了糖的小兽,拿起笔乖乖低头写字。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绒毛都染上了金边。
谢怜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觉得,或许当这个皇子师,也不算太为难。
他是三个月前被先帝请来东宫的。
彼时花城刚满十六,是京中出了名的顽劣皇子,换了七八个太傅都管不住,直到先帝寻到了他——
这位曾是状元郎、后因淡泊名利归隐山林的谢怜。
初来时,花城确实没少给刁难。
故意在他讲课时弄出声响,把他的书卷藏起来,甚至偷偷在他的茶里加过盐。
谢怜从不动怒,只温温和和地应对,他藏了书卷,便凭记忆讲;
茶里加了盐,便笑着说“今日的茶倒是格外提神”。
久而久之,花城的刁难竟渐渐变成了试探,试探这位先生的底线,也试探……
他是不是真的如表面那般,对谁都温和,却对谁都疏离。
————————————————————— ——————————————————————————————————————————
入夏的雨来得急,傍晚时分还晴空万里,
转眼就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谢怜批改完花城的课业,正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却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
“谢太傅,殿下、殿下他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淋雨呢!”
谢怜心里一紧,抓起伞就往外跑。
御花园的雨更大,积水漫过了石阶,
他远远就看见湖心亭里立着个玄色身影,任凭雨水打湿衣袍,一动不动地望着湖面。
“殿下!”
谢怜快步走进亭中,将伞撑在他头顶,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回寝殿?”
花城转过头,脸上沾着雨水,眼神有些沉:
“先生怎么来了?”
“听闻殿下在此,特来看看。”
谢怜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快披上,仔细着凉。”
外袍上还带着谢怜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皂角香,驱散了些许寒意。
花城低头看着肩上的袍子,忽然低声道:
“先生不必如此。
臣弟在宫里,本就没什么人在意。”
谢怜知道他又想起了那些旧事。
花城的母妃早逝,皇帝虽疼他,却也忌惮他母家的势力,平日里对他看似纵容,实则疏远。
宫人们捧高踩低,见他性子乖戾,更是不敢亲近。
“殿下怎会没人在意?”
谢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暖意,
“至少,臣在意。”
花城猛地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光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往谢怜身边靠了靠,让两人都躲在伞下的方寸天地里。
雨还在下,雷声却小了些。
亭外的荷叶被雨水打得摇晃,水珠顺着叶尖滚落,滴进湖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却有种奇异的安宁。
回到寝殿时,花城的衣袍已经半干,谢怜却因为刚才撑伞时大半身子露在雨里,发梢还在滴水。
“先生坐下,我给你擦擦。”
花城不由分说拉着他坐在榻边,拿起干布巾,笨拙地替他擦拭湿发。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到谢怜的耳廓,带着点微麻的痒意。
谢怜想自己来,却被他按住肩膀:
“先生别动,我来就好。”
布巾擦过发丝,带着淡淡的暖意。
谢怜看着花城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顽劣的皇子,其实也有细心温柔的一面。
“先生,”
花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
“明日……还能教我画狐狸吗?”
谢怜笑了:
“自然可以。”
————————————————————— ——————————————————————————————————————————
自那日后,花城似乎安分了许多。
虽偶尔还是会在课堂上走神,却再没故意刁难,甚至会主动问些课业上的问题。
这日午后,谢怜在书案前写着字,花城趴在旁边的矮榻上,
手里把玩着颗白玉棋子,目光却黏在谢怜的侧脸上。
“先生的字真好看。”
他忽然说,
“比宫里那些翰林学士写的还好看。”
谢怜笔下一顿,笑了笑:
“殿下谬赞了。”
他写的是一幅《春江花月夜》,字迹清隽,带着种温润如玉的风骨。
花城凑过来,手指轻轻点在“江畔何人初见月”那句上:
“先生喜欢这句?”
“嗯。”
谢怜点头,
“觉得意境很美。”
“我倒觉得,不如先生好看。”
花城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先生站在月光下,比什么都好看。”
谢怜的脸“腾”地红了,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转过头,想说“殿下又胡闹”,却撞进花城认真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狡黠,只有满满的、毫不掩饰的倾慕,像夏日最烈的阳光,烫得他心口发慌。
“殿、殿下……”
谢怜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该温书了。”
花城却没动,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身边挪了挪,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
“先生,我说的是真的。”
谢怜的心跳得飞快,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知道自己该推开他,该正言厉色地提醒他君臣有别、师生有分,可看着花城眼里的期待与紧张,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先生若是不喜欢听,我便不说了。”
花城见他不语,眼神暗了暗,有些失落地往后退了退。
“不是……”
谢怜急忙开口,声音有些哑,
“只是……殿下是皇子,将来要承继大统,该将心思放在正途上。”
“我的正途,便是先生。”
花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先生在哪,我的心思便在哪。”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响亮,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怜握着笔,指尖微微颤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自己好像……再也没办法把他只当作一个学生来看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