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御花园,露水沉沉,压弯了蔷薇花枝。
谢怜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脚,手里还攥着半朵芍药。
花城立在一旁,袖中藏着软剑,目光扫过假山后闪过的黑影——
那是他昨夜安排的暗卫,共十二人,皆身着夜行衣,腰悬短刀。
"陛下该回殿用早膳了。"
裴茗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身后跟着二十名带刀侍卫,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丞相大人腰间的玉带上镶着十二颗东珠,比帝王规制还多两颗。
谢怜缩了缩脖子,往花城身后躲:
"三郎...他们好多人..."
"丞相大人这是何意?"
花城上前半步,挡住少年天子,袖口的沉水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陛下尚未更衣,恐有失体统。"
裴茗冷笑,目光扫过花城腰间的玉佩——
那是前太子太保的遗物,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这个小太监身上。
他挥了挥手,侍卫立刻呈上来一碗汤:
"陛下每日的参汤,臣亲自盯着熬的。"
谢怜攥紧花城的衣角,指尖在他腰带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昨夜约定的暗号。
花城瞬间绷紧肌肉,注意到汤面上浮着的枸杞,比往日多了三颗。
"丞相先喝。"
谢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糯,
"阿爹说,别人给的东西,要先让别人尝。"
裴茗脸色微变:
"陛下这是信不过老臣?"
"信不过。"
谢怜歪头,忽然松开花城,伸手摘下发间玉冠。
乌发如瀑垂落,他指尖抚过冠上的九旒,金珠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就像丞相信不过朕,才会在参汤里下'醉心散'。"
话音未落,裴茗身后的侍卫突然拔刀,却见假山后窜出数道黑影,短刀抵住他们咽喉。
花城袖中软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划破裴茗的袖口,露出里面的龙纹刺青——
那是谋逆者的暗记。
"你...你竟敢..."
裴茗踉跄后退,看着谢怜一步步逼近。
少年天子褪去了痴傻的外衣,脊背挺得笔直,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眼中寒芒堪比出鞘利剑。
"知道为何留你到今日么?"
谢怜拾起地上的芍药,花瓣轻轻擦过裴茗脸颊,
"朕要你亲眼看看,这宫里究竟是谁说了算。"
花城握着剑的手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寝殿,谢怜指着舆图上的势力分布,指尖划过裴茗的封地:
"此人贪财好色,却颇得军心,需引蛇出洞。"
那时少年的眼神冷静如冰,与此刻唇角带血的芍药相得益彰,竟让他平白生出几分心悸。
"把他带去冷宫。"
谢怜甩袖吩咐,转身时看见花城眼中的复杂神色,忽然伸手握住他沾血的指尖,
"怕么?"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深潭。
花城望着眼前的少年,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假山里哭鼻子的小太子,
想起这三个月来喊他"三郎"时的软糯嗓音,喉间忽然泛起苦涩:
"陛下何时开始怀疑臣的?"
谢怜轻笑,拉着他在秋千上坐下:
"你第一次替朕擦金粉时,指甲缝里有刀油味。
后来发现你腰间玉佩...那是太子太保的东西,朕认得。"
晨光落在花城发梢,将那点朱砂痣照得透亮。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太子若装傻,必是在等出鞘的时机。你要做他的鞘,也要做他的刃。"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谢怜会任由他接近,甚至默许他留宿寝殿——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彼此的棋子,也是彼此的铠甲。
"臣僭越了。"
花城低头,吻了吻少年指尖的芍药汁,
"本该更早发现陛下的筹谋。"
谢怜摇头,将芍药别在他发间:
"若不是你,朕撑不到今日。那些暗卫...是你父亲训练的死士吧?"
花城浑身一震,抬头时撞上谢怜洞悉一切的目光。
少年天子轻轻替他拂去肩上的花瓣,声音里带着十年前的软糯,又有历经沧桑的温柔:
"当年在御花园,你说'哭完了再打回去'。现在,朕要打回去了。"
远处传来景阳钟响,那是早朝的讯号。
花城站起身,软剑入鞘发出清越鸣响。
他伸手替谢怜戴好玉冠,九旒垂下,遮住少年眼中翻涌的暗潮:
"臣护驾。"
谢怜起身时,龙袍下摆扫过满地芍药。
他忽然想起冷宫里的焦痕,想起先皇遗诏上的"忍"字,忽然握住花城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赢"字。
"这次,我们一起赢。"
他说,晨光在他睫毛上凝结成露珠,
"不再是孤家寡人。"
花城望着他掌心的墨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浅尝辄止的吻。
此刻御花园的风里带着硝烟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他握紧少年的手,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是,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