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从菩荠观的竹榻上醒来时,窗棂外正飘着细雪。
他伸手摸向枕边,触到的却是一片空凉。
"三郎?"
他低唤一声,指尖拂过被角残留的余温。
起身披上外袍,忽见满地银蝶翩跹,每一只都栩栩如生,薄翼上还凝着细碎的冰晶。
绕过屏风,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滞。
整间厢房的梁上悬着数百盏莲花灯,暖黄的光晕中,花城正单膝跪在案前,指尖流转着朱砂色的灵力,将最后一只银蝶剪纸贴上窗棂。
"哥哥醒了?"
花城转身时,右眼的眼罩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本想等你生辰再布置,可这雪实在太美,忍不住提前了。"
谢怜走到他身边,指尖轻轻抚过窗纸上的蝶翼:
"你总说自己手笨,却偏要做这些精巧活计。"
"那是哥哥没见过我做弯刀厄命时的样子。"
花城握住他的手,按在冰凉的窗纸上,
"这雪落在银蝶上,像不像当年你在铜炉山替我挡下的碎玉?"
谢怜一怔,往事如潮水般漫涌。
那时他抱着濒死的花城,任由碎玉割破掌心,鲜血滴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轻声问。
花城仰头望着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因为我想让哥哥知道,八百年前哥哥给我的温暖,至今仍有余温。"
第二日清晨,花城执意要带谢怜去鬼市湖心。
"湖面结了冰,不安全。"
谢怜望着泛着寒光的冰面,有些犹豫。
花城却笑着搂住他的腰:
"哥哥忘了我是鬼王么?这冰再厚,也禁得住我们。"
话音未落,两人已踏上冰面。
谢怜下意识抓紧花城的衣袖,却见冰下突然亮起无数盏琉璃灯,将湖面映得如同璀璨星河。
"这是..."
"哥哥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湖边相遇时,你说想看满湖莲花?"
花城打了个响指,冰面下瞬间绽放出千万朵冰雕莲花,
"当时鬼市还没有这般景致,如今总算是补上了。"
谢怜望着冰下晶莹的莲花,忽然轻笑出声:
"三郎,你可知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个总怕心上人受委屈的毛头小子。"
谢怜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明明已经是鬼王了,却还执着于这些细微的承诺。"
花城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
"因为我的心上人是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细微与盛大。"
入夜时分,谢怜在万神窟发现了花城的秘密。
一尊尚未完工的石像前,花城正对着自己的倒影发呆。
他右脸的眼罩不知何时滑落,露出狰狞的眼窝。
"三郎!"
谢怜快步上前,想要替他戴上眼罩。
花城却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
"哥哥,你当真不介意么?"
"介意什么?"
"介意我这副鬼样子。"
花城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你看这空落落的眼窝,像不像被人剜去了心?"
谢怜轻轻捧起他的脸,在那道疤痕上落下一吻:
"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便觉得你这只眼睛比星辰更璀璨?"
花城怔住了。
"哥哥..."
"嘘——"
谢怜打断他,
"这是神明的命令,你敢不从?"
花城低头轻笑,眼中泛起水光:
"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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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鬼市张灯结彩。
花城带着谢怜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停在一处摊位前。
"哥哥,要不要试试这个?"
他拿起一支银簪,簪头是盛开的银蝶。
谢怜正要拒绝,却见摊主突然跪地叩拜:
"参见鬼王大人!"
周围的鬼众纷纷效仿,一时间跪了满地。
谢怜有些手足无措,花城却将银簪插入他发间:
"都起来吧,今日只论风月,不论尊卑。"
回到千灯观时,雪下得更大了。
花城忽然抱起谢怜,跃上屋顶。
"三郎!"
谢怜惊呼一声,抓紧他的衣襟。
花城却望着漫天飞雪,轻声道:
"哥哥可记得,你说过想看我在雪地里舞刀?"
不等回答,他已抽出弯刀厄命。
月光下,血色刀光与银蝶共舞,每一片雪花都在刀风中转瞬成冰花,纷纷扬扬落在谢怜肩头。
"好看么?"
花城收刀入鞘, 呼吸间白雾缭绕。
谢怜伸手接住一片冰花,笑道:
"好看是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
谢怜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只是我的武神,以后还是少舞刀为妙。"
花城愣了愣,随即低头咬住他的下唇:
"那哥哥可要负责,用别的法子让我消耗精力。"
雪落无声,千灯长明。
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神明与鬼王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