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风师青玄抱着酒坛歪在竹榻上,指尖随意的拨弄着案几上的风师扇。
竹影斑驳间,一袭黑袍的贺玄端着青瓷药碗缓步而来,发间别着一支青玉簪——
正是师青玄去年生辰时硬塞给他的。
"明兄,你说咱们在这青竹小筑住了三个月,是不是该换个地方玩了?"
师青玄仰头灌了口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在雪缎道袍上晕开了星星点点的暗痕。
贺玄伸手接过酒坛放到一旁,将药碗递过去:
"先喝药。"
"苦死了!"
师青玄皱着鼻子往后躲,
"我又没病,喝什么补药?"
"你上月渡气时耗损了法力。"
贺玄的声音低哑如沉水,
"若不想被水师兄拎回上天庭,便乖乖喝了。"
师青玄闻言瞬间蔫了,捧着药碗咕嘟咕嘟灌下去,末了还伸出舌尖舔了舔碗沿:
"明兄,咱们去人间逛逛吧!
听说今年皇城的桃花开得极好,还有新出的冰镇梅子酒——"
话未说完,贺玄突然抬手覆上他的眼睛。
师青玄只觉周身气息一变,再睁眼时,已置身于皇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往来行人熙熙攘攘,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桃花香与糖炒栗子的甜腻。
"明兄明兄!"
师青玄兴奋地拽着贺玄的袖子往前跑,
"你看那个糖画摊子!
去年我在鬼市见花城给太子殿下买过,咱们也买一个!"
贺玄任由他拉着走,目光却始终落在师青玄翻飞的衣袂上。
今日他特意化了女相,月白襦裙外罩着淡青纱衣,乌发用一支桃花簪松松挽起,额间一点朱砂痣衬得眉目愈发昳丽。
糖画摊前,师青玄托着腮看老师傅在铁板上画龙:
"我要这个!
腾云驾雾的龙,要最大的!"
贺玄默默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前。
老师傅乐呵呵地接了:
"这位姑娘好眼光,这龙啊,可是吉祥如意的象征!"
师青玄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对贺玄道:
"明兄,你说这龙像不像你?"
贺玄挑眉:
"我何时腾云驾雾过?"
"你在黑水鬼蜮时,不也能控水成浪么?"
师青玄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而且你看这龙须,和你总板着的脸多配!"
贺玄忍俊不禁,抬手将师青玄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若真要像,这龙该多生几对犄角,好抵你这张嘴。"
二人顺着人流走到桃花坞时,夕阳已染红天际。
漫山遍野的桃花竞相绽放,晚风拂过,落英缤纷如一场粉色的雨。
师青玄松开贺玄的手,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明兄你看,这桃花比我在仙京见过的都美!"
贺玄站在原地,看着他在花海中肆意欢笑,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忽然,一阵狂风卷起花瓣扑面而来,师青玄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景象骤变——
漫山桃花尽皆枯萎,枝头挂满惨白的纸花。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几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提着灯笼缓缓走来,面容姣好却双目无神。
"明兄?"
师青玄握紧风师扇,
"这是怎么回事?"
贺玄挡在他身前,周身煞气四溢:
"是桃花妖作祟。"
话音刚落,为首的女子突然扑上来,指甲化作利刃直取师青玄面门。
贺玄反手一挥,黑水化作锁链将其缠住,却见那女子脖颈处浮现出一道青紫色的咒印。
"等等!"
师青玄按住贺玄的手,
"她们身上有怨气,但...似乎被人操控了。"
他小心翼翼靠近其中一个女子,指尖轻轻触碰她的额头。
女子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救...救救我们..."
贺玄皱眉:
"是傀儡术。"
师青玄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牌——
正是谢怜前些日子送他的"清心符"。他将玉牌悬在半空,念动咒语,柔和的金光笼罩住众女子。
咒印渐渐消退,女子们纷纷倒地昏睡。
师青玄瘫坐在地,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明兄,这傀儡术的气息...和白无相有些相似。"
贺玄沉默不语,伸手将师青玄拉起来,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
"先离开这里。"
是夜,二人借宿在山脚下的客栈。
师青玄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一轮明月发呆,风师扇在膝头轻轻晃动。
贺玄端着热茶进来,见他神色郁郁,轻声道:
"明日带你去云来阁,那里的桂花酿闻名天下。"
"明兄,你说咱们怎么总被这些破事缠着?"
师青玄转头看向他,
"我本想好好逛个街,看看桃花,怎么又扯上傀儡术了?"
贺玄放下茶盏,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师青玄仰头冲他笑:
"那咱们明日就去云来阁,喝完酒再去听戏!"
贺玄点头,指尖顺着他的脖颈滑到发间,轻轻取下那支桃花簪:
"早些歇息。"
次日正午,云来阁二楼雅间。
师青玄捧着酒壶趴在窗台上,看楼下戏台上正唱着《牡丹亭》。
贺玄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台上杜丽娘的唱腔婉转悠扬,师青玄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又灌了半壶酒。
"明兄,你说这杜丽娘和柳梦梅,是不是和咱们很像?"
他忽然转头,醉眼蒙眬地看着贺玄。
贺玄挑眉:
"哪里像?"
"他们也是历经磨难才在一起啊!"
师青玄伸手戳了戳贺玄的脸,
"不过你可比柳梦梅木头多了,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
贺玄抓住他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想听什么?"
师青玄的脸瞬间红透,酒意上涌,竟一头栽进贺玄怀里:
"我要听你说...说你喜欢我!"
贺玄低笑出声,双臂收紧将他圈在怀中:
"青玄,我喜欢你。"
窗外,春风裹挟着桃花香扑面而来。风师青玄迷迷糊糊地想,这大概是他活了千百年,听过最动听的戏文。
七日后,二人踏上归途。
师青玄骑在贺玄化作的黑蛟背上,手里抱着一堆从人间搜罗来的稀奇玩意儿:
糖画、拨浪鼓、胭脂水粉...
"明兄,你说下次咱们去雨师国看花海好不好?"
他晃了晃手中的拨浪鼓,
"听说那里的鸢尾花能开出七种颜色!"
贺玄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好。"
"那再下次去铜炉山?"
师青玄又掏出一盒胭脂,
"我想看看花城给太子殿下准备的婚房到底有多华丽!"
"好。"
"再再下次..."
贺玄忽然停下,化作人形将师青玄抱下来。
他们站在云端,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
师青玄仰头望去,漫天繁星璀璨如碎钻,银河横跨天际。
"青玄。"
贺玄轻声唤他。
"嗯?"
"无论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贺玄低头吻上他的眉心,
"直到风停,直到星落。"
师青玄反手勾住他的脖颈,将胭脂抹在他唇上:
"那可说好了,若你敢食言,我就把你的骨龙炖汤喝!"
贺玄笑着抱住他,任由风师扇从怀中滑落,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银弧。
远处,倾酒台的灯笼次第亮起,仿佛在为这对神仙眷侣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