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寒露刚过。
皇城的长街闪烁着千万盏暖橘色的灯,秋霜挂在檐角,像是被熙攘的人声呵出的水汽一般,轻盈地飘动着。
师青玄裹着贺玄硬塞来的玄色斗篷,发间一支旧木簪松松挽着碎发,指尖捏了块桂花糖糕,忽然停在了一处小摊前。
“明兄,你看!”
他拽过贺玄的袖口,琉璃灯影跌进他的眸中,映得他眼尾的笑意粼粼生波。
摊主正提笔在素白的折扇上勾画——
墨迹蜿蜒成山峦,朱砂点染层层枫林,题字却是:
“千山半分色不减,柔情都隐沟壑间”。
贺玄的目光掠过扇面,却停在了师青玄沾了糖霜的唇角:
“想要?”
“画得比我差远啦!”
师青玄扬眉,转身时斗篷下摆扫过贺玄手腕,像一片轻飘飘的云,
“不过……这把扇骨是湘妃竹的,衬你。”
他摸出铜钱掷给摊主,动作仍是八百年前少君倾酒的潇洒,
可递扇给贺玄时,指尖却小心翼翼避开了他掌心的旧伤痕。
一路行至城南。
城南酒肆临河,贺玄要了温热的桑落酒。
师青玄捧着陶杯暖手,抬眼便看见贺玄从袖中取出来一只油纸包——
三块梅花酥叠得齐整,酥皮透亮如初雪。
“路过西巷买的,”
贺玄垂眼斟酒,
“你说过那家老铺寒露后歇业。”
师青玄怔住。
那是他上月醉酒后的絮叨,说幼时兄长总差人买西巷梅花酥,寒露一过便再吃不到新鲜的了。
原来有人连醉话都记得。
他掰开一块酥饼,糖馅裹着梅子酱淌进掌心,忙不迭去吮,却被贺玄攥住手腕。
玄衣袖口擦过他指尖,力道很轻,却惊得师青玄耳根发烫:
“……早不是神仙了,蹭脏袖子怕什么!”
“脏了便洗。”
贺玄松开他,将剩下半块酥饼自然衔进自己口中。
甜腻香气漫开时,师青玄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极乐坊夜宴,这人面具覆脸,替他饮尽所有递来的酒。
原来宿命早埋下伏笔——
当年鬼域沉舟的恨,终究溺毙在了杯盏相碰的暖响里。
夜风渐起,河面漂满祈愿的莲灯。
师青玄趴在栏杆上,看一盏灯被水波推得打转:
“那年中秋宴,我也放过一盏灯……写了‘愿与明兄共游人间八百秋’。”
“灯沉了。”
贺玄突然道。
“你怎么知道?!”
“我捞起来了。”
师青玄愕然转头,却见贺玄从怀中取出一物。
薄金箔叠的莲灯已压得扁扁的,墨字被水洇散,唯有“明兄”二字清晰如刀刻。
“那时我想,若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唤你‘青玄’,便把它还你。”
贺玄将灯放进他掌心。
金箔贴着皮肤,竟比秋风还要烫人。
远处传来踏歌笑语,有人唱起坊间新词:“朱颜未辞花落尽,相伴人影如梦境”。
师青玄忽然反手扣住了贺玄的指节,将两人交握的手塞进自己斗篷口袋。
“冷?”
贺玄蹙眉。
“嗯,”
师青玄低头踩碎一片落叶,声音闷在围领绒毛里,
“……回黑水岛吧,岛上地龙烧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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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船夫盯着二人紧挨的肩笑问:
“郎君带娘子回娘家?”
贺玄尚未开口,师青玄倏然展扇遮住半边脸,眼波横过去:
“错啦!是娘子带郎君私奔——”
话音未落,足下船板晃动,贺玄揽住他后腰。
一泓月光跌进相贴的袖间,照见玄色衣袂与素白扇骨纠缠,好似青山挽住流云。
河风送来贺玄的低语,融进了千盏灯火:
“好,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