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总带着点温柔的懒意,吹得菩荠观院角的紫藤花簌簌簌簌的落。
淡紫色的花瓣像碎云般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晾衣绳的布衫上,连谢怜手里翻着的旧话本,页脚都沾了两瓣。
“三郎,你看这花,今年开得比去年还盛。”
谢怜放下话本,仰头望着爬满廊架的紫藤。
藤蔓蜿蜒缠绕,把半座廊子都罩在紫色花荫里,风一吹,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像是浸了蜜的春茶。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带着点轻浅的笑意。
花城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竹篮里垫着干净的粗布,他把篮子递到谢怜面前:
“想着摘些花,做哥哥去年说的紫藤糕。”
谢怜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接过篮子:
“好啊!去年尝过镇上点心铺的,总觉得糖放多了,我们自己做肯定更合口味。”
他踮起脚,伸手去够廊架上垂下来的花串,指尖刚碰到最下面的一朵,就被花城轻轻按住了手腕。
“小心踮脚伤着腰。”
花城把他往身后护了护,自己抬手够到一串饱满的紫藤花,轻轻一掐,花串就落进了篮子里。
他个子高,动作又轻,没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篮,淡紫色的花堆在布上,像撒了把紫水晶。
谢怜蹲在旁边整理花瓣,把蔫了的挑出来,剩下的放进清水里漂洗。
指尖碰着微凉的水,混着花香,舒服得让他忍不住笑:
“三郎,记得刚住进来那年,这株紫藤还只是个小枝桠,你说‘种着玩,说不定来年能遮凉’,没想到现在都能爬满廊子了。”
花城坐在他身边,帮着把洗好的花瓣捞出来沥干,闻言低头看他:
“那时候想着,等它开花了,就能给哥哥搭个花架,夏天乘凉,春天看花,都方便。”
他指尖捏起一片花瓣,轻轻贴在谢怜鼻尖上,
“像这样,还能沾点香。”
谢怜被花瓣蹭得发痒,偏头躲开,笑着去拍他的手:
“又胡闹。”
指尖碰到花城的掌心,带着点温热的糙意——
那是前些天帮隔壁张阿婆修屋顶时,被瓦片磨出来的薄茧。
谢怜忍不住多摸了两下,轻声道:
“下次修东西,记得戴手套,别总把自己手磨得糙糙的。”
花城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谢怜的手总比常人凉些,指腹因为常年握笔、做点心,带着点薄茧,却软得很。
“知道了,三郎都听哥哥的。”
他把谢怜的手往自己怀里揣了揣,
“先暖暖,刚碰了凉水,凉得很。”
两人坐在花荫下,慢悠悠地挑拣花瓣。
偶尔有花瓣落在发间,谢怜伸手去拂,花城就会趁势替他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尖时,总能让谢怜的耳尖悄悄泛红。
竹篮里的花瓣渐渐堆得满了,谢怜起身道:
“该去和面团了,面粉我昨天就磨好了,还留了些去年的蜂蜜,正好用。”
厨房的小灶早就生好了火,锅里温着水。
谢怜把面粉倒进陶盆,加了点温水揉面团,花城就站在旁边,把沥干的紫藤花切碎,和蜂蜜、少量白糖拌在一起做馅。
他拌得很匀,蜂蜜的甜混着花香,没等包进糕里,就已经香得人直咽口水。
“要不要尝一口馅?”
花城舀了一小勺,递到谢怜嘴边。
谢怜正揉着面团,满手都是粉,便直接张口接住。
蜂蜜的甜不腻,混着紫藤花的清,在舌尖化开时,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比去年点心铺的还香。”
花城笑着帮他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糖霜:
“等蒸好了,让哥哥吃个够。”
面团揉得光滑后,谢怜把它分成小块,擀成薄薄的圆皮,花城就负责往皮里放馅,再捏出好看的花褶。
两人配合得熟稔,没一会儿就做了一笼糕,摆进蒸笼时,淡紫色的馅从褶子里露出来,像一朵朵迷你的紫藤花。
蒸糕的间隙,谢怜想起前几天从镇上买回来的新茶,便去茶室沏了壶。
茶是明前的碧螺春,泡在白瓷杯里,茶汤碧清,还飘着两瓣紫藤花,和院里的花荫相映,格外好看。
他把茶杯递到花城面前:
“三郎尝尝,这茶回甘甜,配紫藤糕正好。”
花城接过茶杯,却没喝,先凑到谢怜嘴边:
“哥哥先尝,烫不烫。”
谢怜张口抿了一口,温度正好,茶香混着花香,从舌尖暖到胃里:
“不烫,正好。”
两人坐在茶室里,就着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镇上张阿婆的孙子昨天送了筐新摘的草莓,说后山的笋该挖了,说下次去雨师乡,要不要给雨师娘娘带些自己做的紫藤糕——
去年雨师篁尝过一次,说“比雨师乡的桃花糕多了点清味”。
正说着,蒸笼里的紫藤糕飘出了香气,甜香混着米香,把满室的茶香都压下去了几分。
谢怜起身去掀蒸笼盖,白雾立刻涌出来,裹着热气的香气扑了满脸。
他小心地把糕取出来,放在竹筛里晾凉,刚放好,就被花城捏起一块递到嘴边。
“刚出锅有点烫,慢点。”
花城的声音带着笑意。
谢怜小口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内馅清甜,紫藤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一点都不腻。
他嚼着糕,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比我想的还好吃。”
花城自己也捏了一块,尝了尝,觉得甜度正好——
他记得谢怜不爱太甜的,特意少放了半勺糖。
看着谢怜吃得满足,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伸手替他拂去嘴角沾着的糕屑:
“喜欢就多吃两块,还蒸了不少,够我们吃好几天。”
傍晚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淡金色,紫藤花在余晖里泛着温柔的光。
两人搬了张竹榻到廊下,竹榻上铺着厚褥子,旁边放着一盘紫藤糕和一壶凉茶。
谢怜靠在花城怀里,手里拿着块糕慢慢吃,花城则把玩着他的头发,偶尔低头闻闻他发间沾着的花香。
“三郎,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去年在雨师乡看见的棉花云?”
谢怜指着天边的云朵,声音软软的。
花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朵云蓬松得像棉花,
他低头在谢怜发顶印了个轻吻:
“像。不过去年看云时,哥哥只顾着给我剥橘子,都没好好看。”
谢怜脸微微一红,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哪有?我明明看了。”
“哦?那哥哥说说,去年那朵云最后飘向哪边了?”
花城故意逗他。
谢怜愣了愣,确实想不起来了,只好耍赖似的往他怀里缩了缩:
“忘了!反正有三郎在,看云看花都一样。”
花城低笑出声,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些。
风又吹过紫藤架,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竹榻的褥子上,像撒了层淡紫色的雪。
远处传来村民归家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狗吠,却一点都不吵,反而让这菩荠观的傍晚,更添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谢怜吃了两块糕,有点困了,靠在花城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花城在他耳边轻声说:
“明年紫藤再开时,我们就搭个更高的花架,再种两株,让整个院子都开满花。”
他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嘴角带着笑。
心里想着,不管是明年的紫藤花,还是后年的雨、大后年的雪,只要身边有三郎,每个季节都甜得让人安心。
夜色渐浓,星星慢慢爬上天空,落在紫藤花荫里,像撒了把碎星。
竹榻上的两人依偎着,呼吸轻浅,满院的花香混着月光,把菩荠观的这个暮春夜,酿成了一壶永远喝不腻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