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处处杀机的意图,在他脑海中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如同在手术台无影灯下被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开来,暴露无遗:
敲打实干派(目标:陆亦可):那所谓的“确保稳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弦外之音,矛头直指的就是陆亦可!指的就是像她这样,在他陈海倒下后,依旧不顾个人安危、顶着来自各方巨大压力、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张莉莉、咬住山水集团、咬住丁义珍案背后黑手的“不安定因素”!
高育良是在警告陆亦可:老实点!安分点!别乱动!否则“破坏稳定”的大帽子随时扣下!也是在警告所有可能支持或同情陆亦可的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限制行动(核心手段:程序枷锁): “请示报告”这四个字,就是高育良精心打造的最华丽也最沉重的镣铐!他用“慎重”、“程序”、“大局”这些金光闪闪、政治无比正确的漂亮外衣,包裹住束缚手脚、扼杀生机的实质!
高育良的目的就是要剥夺反贪局一线办案人员,尤其是陆亦可这个具体负责人的自主决策权和行动自由!任何针对张莉莉、针对山水集团、针对祁同伟外围的深入调查动作,无论多么微小、多么必要,都必须层层上报,经过省院党组乃至他高育良本人的“把关”!
最终,这些关键线索会被无限期地“研究研究”、“慎重考虑”,最终卡死在他高育良能掌控的层面,石沉大海!这无异于用一纸“合法”的禁令,宣告:张莉莉这条线,冻结!所有相关调查,暂停!
布局反扑/争取时间(核心目的): 这才是高育良这步棋最险恶、最致命的核心!他太清楚时间的重要性了。陈海正在加速恢复,这就是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必须在这把剑真正落下、形成致命威胁之前,为祁同伟争取到最宝贵的喘息时间!争取时间销毁所有可能指向他们的物证、书证、电子证据!争取时间将非法获取的巨额资产转移、漂白、藏匿到更安全的地方!
争取时间编织更严密、更强大、能抵御更大冲击的保护网,将更多关键人物拉下水或封住口!甚至…争取时间策划更彻底、更凶狠的反扑,比如制造新的“意外”,彻底掐灭陈海恢复的希望,或者给陆亦可等人罗织罪名!
将陆亦可他们的手脚束缚住,让他们动弹不得,就是给祁同伟争取最大的活动空间和操作时间!同时,高育良自己也在落子布局。他要求“报告”,就是在为自己下一步可能的直接干预——动用政法委书记的权威,以“程序不合规”、“影响社会稳定”、“保护干部”等理由,强行叫停甚至撤销某些调查——设置好最坚实的程序上的依据和铺垫!他站在了规则的制高点上,进可攻(直接干预),退可守(推卸责任),将主动权和解释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暴露关联(意外收获:狐狸尾巴): 而最让陈海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冷笑的,正是高育良这份看似冠冕堂皇、实则用力过猛、画蛇添足的“关心”!
一个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在例行听取全省治安形势的会议上,越过正常的层级管理程序,如此具体、如此刻意、如此急不可耐地“关心”一个副厅级干部(侯亮平)主持下的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具体办案“决策”流程,并且明确指向“敏感案件”?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种过度的、超乎寻常的、甚至显得有些“掉价”的“关切”,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清晰地勾勒出高育良与祁同伟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却异常坚韧的、由共同秘密和共同利益捆绑而成的锁链!他在心虚!
他在恐惧!他怕陈海醒来,更怕陈海醒来后指挥的行动会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他们精心包裹的脓疮!他藏不住了!这条老谋深算、一向以儒雅睿智示人的老狐狸,在巨大的威胁和情急之下,终于露出了他精心掩藏在道袍下的、沾满血污的尾巴尖!这个破绽,就是他致命的弱点!
这些念头,如同高压电流般在陈海残破的神经网络中飞速传递、碰撞、激发,过程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病床上,陈海那枯槁的、被氧气面罩覆盖的脸庞,没有任何肌肉的大幅度牵动,没有愤怒的扭曲,没有痛苦的痉挛。
只有那紧闭的、深陷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极其轻微地、极其快速地左右滚动了一下,如同深不可测的寒潭之下,有汹涌的暗流在无声地奔腾、咆哮!
然后,就在陆亦可燃烧着愤怒与期待的目光紧紧注视下,陈海的嘴角——那干裂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凝固的、冰冷的、充满了无尽嘲讽、洞悉一切轻蔑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的弧度!它微弱得如同寒风中摇曳的最后一点烛火,短暂得如同暗夜天际转瞬即逝的流星,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直抵人心的力量!像一把无形的、淬着万年寒冰的利刃,瞬间刺破了病房里压抑得令人窒息的空气!
那弧度里蕴含的意味是如此强烈、如此清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高育良,你终于忍不住了?你自以为高明,实则愚蠢至极!你的恐惧,你的捆绑,你那肮脏的狐狸尾巴…都在这份虚伪的“关怀”里,暴露无遗!
陆亦可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心脏像是被那冰冷的、充满嘲讽的弧度狠狠击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同仇敌忾的激动和狂喜所攫住!陈局懂了!陈局完全看穿了高育良那套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漏洞百出的把戏!那无声的、微弱的冷笑,就是最犀利的回应!最坚定的战斗檄文!是对她最大的支持和鼓励!
“陈局…”陆亦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一种找到主心骨的依赖感而有些哽咽,但她的眼神却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如同千锤百炼、淬火开刃的精钢,闪烁着不顾一切、破釜沉舟的寒芒,“您放心!他越是这样,越证明我们打到了他的七寸!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他越是想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狗屁规矩捆住我们的手脚,我们越要…”她没有说完,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那不顾一切、誓死一搏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关乎生死的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东西,我已经拿到了。很关键!您…等我消息!很快!”
说完,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海,那目光中有承诺,有坚定,有无需言说的默契。她不再停留,猛地转身,像一道无声却充满力量的黑色闪电,迅速而决绝地离开了病房。
高跟鞋敲击在冰冷走廊地砖上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战鼓,急促而有力地响起,渐行渐远,每一步都踏在反击的鼓点上,踏在向黑暗发起冲锋的号角声中!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浓烈的消毒水味重新占据了感官。仪器的嗡鸣单调依旧。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寸,光柱里的尘埃依旧在无声地沉浮、翻滚,演绎着永恒的卑微与徒劳。
病床上,陈海的眼皮,在陆亦可离开后,在确认周围再无他人的绝对寂静中,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愤怒的火焰,没有嘲讽的寒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渊。那目光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穿透了病房苍白的天花板,仿佛跨越了时空,看到了省委大院那间肃穆如陵寝的会议室,看到了高育良那张儒雅面具下精心计算的棋局,看到了那柄名为“规则”的、明晃晃的刀锋正悬在反贪局的头顶。
高育良落子了。他不再满足于幕后的阴影,他走到了台前,亮出了他的刀。
而他陈海,这个躺在病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被所有人视为“废人”的存在,也在这无声的、却更加残酷的战场中心,睁开了那双洞悉一切、燃烧着不屈意志的眼睛。
对抗,在这一刻,已不再是暗流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