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给陈海任何回应的间隙,那裹挟着京州一把手滔天怒火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更猛烈、更密集的态势汹涌而来:
“月牙湖美食城项目!” 李达康的声音如同重炮齐射,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那是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倾注了巨大心血!重点扶持的标杆项目!是优化营商环境!拉动区域消费!提升城市文化休闲品质!打造现代化国际都市形象的样板工程!金字招牌!” 一连串排比句,如同重锤连击,气势磅礴,不容置疑。
“从项目立项!可行性研究!专家评审!到规划审批!土地招拍挂(他刻意强调了‘招拍挂’三个字)!建设施工!消防环保验收!再到最后的开业运营!所有环节!所有手续!一清二楚!白纸黑字!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一级、任何形式的检查和审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的铮鸣,带着一种被深深冒犯的愤怒,“市里投入了多少真金白银的政策扶持?协调了多少资源打通关节?为它配套升级了周边三条主干道!优化了公交线路!它现在!是京州东区商业复苏的龙头!是拉动夜间经济和假日消费的强劲引擎!是实实在在写在政府工作报告里、拉动GDP增长两个百分点的功臣!是挂在招商引资大厅最显眼位置的活广告!你们反贪局!”
他猛地一顿,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释放,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斥责,“招呼不打一个!程序不履行!秘密摸摸!鬼鬼祟祟!就派人下去查?!查什么?!你们到底想查什么?!你们眼里!还有没有京州市委?!还有没有我这个市委书记?!啊?!”
最后一声“啊”,带着破音的嘶哑,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充满了被越权、被轻视的强烈屈辱感和滔天怒火。
紧接着,李达康祭出了他精心准备的政治核武器,声音陡然变得沉痛而极具煽动性,仿佛在为京州的未来哀悼:
“你们这样搞!让那些正在京州考察、准备签下几十亿投资意向书的企业家怎么看?!让那些已经落地京州、守法经营、每年纳税上亿的标杆企业怎么想?!寒心!这是彻头彻尾的寒心之举!”
他痛心疾首,字字泣血(表演性质),“我们费了多大劲!熬了多少夜!开了多少会!才把京州‘亲商、安商、富商’的金字招牌擦亮!才营造出如今全省领先、全国都有口碑的投资热土!
你们这一查!不管结果如何!风声只要透出去!那就是一盆冰水!浇在所有投资者心头!这叫自毁长城!这叫破坏大局!这叫对京州八百万人民的发展期盼不负责任!” 三顶沉重无比的政治大帽,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扣向电话线另一端的陈海。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通过听筒传来,如同狂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李达康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试图重新夺回对话的绝对掌控权:
“陈海同志!” 他再次强调对方的职务,语气冰冷,“我理解反贪局有反贪局的职责!但是!发现问题,处理问题,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讲政治规矩!
京州的事情,京州市委市政府是责任主体!是第一道防线!有责任!也有绝对的能力!在内部消化解决!把问题控制在最小范围!把影响降到最低!” 他语重心长(实则威胁)!
“你有什么线索,有什么疑问,完全可以先向我这个市委书记反映!向我汇报!我们关起门来研究!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该澄清的澄清!这才是对事业负责!对大局负责的做法!”
他猛地加重语气,如同法官落下法槌,“你们省反贪局,这样绕过地方党委政府,直接把手插到具体项目上!程序上合适吗?效果上能好吗?除了制造恐慌,引发混乱,给别有用心者递刀子,还能起到什么正面作用?!啊?!”
最后的“啊”字,拖长了音调,如同审判的终章,带着强烈的质疑和不容反驳的终极权威,如同泰山压顶般,通过电波重重地砸向陈海。
他甚至能想象李达康此刻必定是身体前倾,一手叉腰,一手紧握话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凌厉如刀,仿佛要隔着电话线将陈海钉在墙上!
电话这头,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暴风眼中心。
李达康连珠炮般的咆哮、质问、斥责、扣帽子和政治施压,混合着巨大的声压和灼热的怒火,仿佛要顺着电话线烧过来,将陈海连同这间办公室一同焚毁。
那强烈的肢体语言感和情绪渲染力,几乎穿透了物理的阻隔。陈海握着冰冷的话筒,静静地听着。
听筒里除了李达康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余音,再无其他杂音。整个办公室,连同窗外的世界,仿佛都在这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政治攻势中彻底凝固、冰封。
台灯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他握着话筒的手和半截小臂投射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稳定如山、清晰无比的剪影。
几秒钟的沉默,在电话线两端弥漫,如同两个绝世高手在雷霆对轰后的短暂调息,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