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没有丝毫停顿，眼神示意书记员迅速翻动卷宗。一张张放大的照片如同冰冷的子弹，接连不断地被推到张莉莉眼前：
照片一：灯火辉煌、霓虹闪烁的“月牙湖美食城”巨大门头，下方是络绎不绝的食客和停满的豪车，一派虚假繁荣。
照片二：工商档案内页清晰的特写。法人代表一栏：张建国，照片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眼神茫然的老年农民。旁边附注调查记录：张建国，男，65岁，汉东省某偏远山区务农，从未离开过家乡，无任何经商经历，对“月牙湖美食城”毫不知情。
照片三：一组经过技术处理的、略显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的偷拍照。第一张：张莉莉穿着低调的便装，戴着墨镜，与一个穿着笔挺消防制服、肩章显示为副支队长级别的中年男子（正是祁同伟在消防系统一手提拔的铁杆心腹孙强），在一家名为“静园”的隐秘私人会所门口短暂交谈后分别上车。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清晰可见。
照片四：另一张偷拍，地点似乎是某个地下车库。张莉莉的司机正将一个看似普通的茶叶礼盒递给孙强的司机。技术部门对照片进行了锐化处理，能隐约看到礼盒侧面印着的“特级金骏眉”字样下方，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凸起，经专家判断，是微型定位追踪器被拆除后留下的痕迹。
照片五：一份标注着“机密”的消防支队内部文件扫描件。标题为《关于月牙湖美食城重大火灾隐患的紧急报告》，落款处是几个被刻意涂抹掉的名字，但报告正文里描述的“消防喷淋系统严重缺失”、“疏散通道宽度不足且被杂物堵塞”、“后厨违规使用液化气罐且管道老化”等触目惊心的内容清晰可见！报告签发日期，正是月牙湖开业前一周！而旁边，则摆着最终那份盖着鲜红“合格”印章的验收报告！
“月牙湖那块地，当初是怎么以低于市场价近一半的‘白菜价’拿到的？是谁给国土局和规划局打的招呼？压下来的巨额差价，流进了谁的口袋？”陆亦可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烧红的、沉重的凿子，狠狠凿在张莉莉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心理防线上。
“消防验收！如此重大的安全隐患，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为什么最终能一路绿灯，甚至无视专家组的强烈反对强行开业？！又是谁打的招呼？打的什么招呼？打了多少次招呼？！”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灵魂的厉色，“那些流向你‘丽人会所’、‘博雅文化’、‘星光投资’的巨额‘咨询费’、‘设计费’、‘艺术品投资款’，最终又流向了哪里？！流向了谁的海外账户？！流向了谁的子女‘留学基金’？！”
“张莉莉！”陆亦可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地毯上蜷缩颤抖的女人，目光如同审判的利剑，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和鄙夷，“你真以为，把这些肮脏的关系藏在七拐八绕、层层嵌套的壳公司后面，把行贿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把关键人物推出来当替死鬼，就没人能挖出真相了？就没人能把你，把你背后的那个人，绳之以法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水将张莉莉彻底淹没：
“你不过是他祁同伟放在台前的一个提线木偶！一个用来聚敛财富、打通关节、满足私欲的精致花瓶！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用来吸引火力、转移视线的——白手套！”
“白手套！！！”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淬了剧毒的钢针，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刺进了张莉莉的心脏最深处！她想起了祁同伟越来越多的不耐烦和敷衍，想起了他身边那些不断出现的、更年轻、更妖娆、眼神却同样充满野心的新面孔，想起了他最后一次见面时那冰冷得毫无感情、如同看一件即将报废物品的警告眼神…陆亦可的话，残酷而精准地戳破了她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泡沫——在祁同伟眼中，她张莉莉从来都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一件用旧了、惹上麻烦、可能危及自身时，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丢弃甚至毁掉的工具！她所有的美貌、心机、付出，在权力和自保面前，一文不值！
“不…不是这样的…祁哥他…他爱我…他说过会保护我的…他…”张莉莉试图辩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泪水混合着鼻涕汹涌而出，在她狼狈不堪的脸上肆意流淌。
她内心坚守了多年的、关于爱情、依靠和共同体的虚幻信念，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正在发出令人心悸的、轰然崩塌的巨响！
陆亦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神深处那丝裂痕和动摇，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空洞和茫然。她没有继续施加高压，反而身体向后，重新坐回沙发，姿态甚至显得放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