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祁同伟录音里那冷酷无情的“彻底消失”，想起自己手上沾染的、可能面临的冰冷刑期甚至断头台…求生的欲望，如同燎原的野火，终于压倒了残存的、对祁同伟那点可怜可悲的感情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
“我说…”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我都说…我说…”
闸门一旦被绝望和求生的本能冲开，被压抑了太久的罪恶与秘密，便如同溃堤的污浊洪水，汹涌而出。张莉莉不再哭泣，只是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但语速却越来越快，仿佛慢一秒，这唯一的机会就会从指缝中溜走，又或者，门外随时会冲进祁同伟派来的“清洁工”。
她挣扎着，几乎是爬回了沙发，瘫坐在上面，开始了她的供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倾泻的迫切：
“月牙湖…那块地…当初…是祁同伟亲自出面…他…他找了市国土局的老刘…刘副局长…还有市规划委的老王…王主任…在‘静园’…对，就是照片上那个地方…他亲自组的局…就我们三个人…他…他直接说的…这块地…山水集团看上了…价钱…必须压下来…低于市场价…至少百分之四十…他说…他说这是…是‘上面’的意思…”张莉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神空洞地回忆着，“老刘和老王…当时脸色都变了…说…说这违规太明显…审计…纪委…肯定过不去…祁同伟…他就…就拍了桌子…说在汉东…他说了算！审计？纪委？让他们查！看能查出什么！…后来…后来老刘他们…还是…还是照办了…评估报告…是找的‘正诚评估’…那个王振国…是祁同伟安排的…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不清楚…我只负责…负责支付‘差价’…”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力气：“差价…那笔钱…数目太大…不能直接走账…是…是通过我在维京群岛注册的‘星光投资’…分三次…打到了…打到了祁同伟一个远房侄子…叫祁小伟…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皇家银行的账户上…名义是…是‘海外留学赞助’和‘创业启动金’…每次…每次都是五百万美金…一共…一千五百万…”
“山水庄园…‘招待’…”张莉莉的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那…那是高小琴…那个贱人的主意…但…但祁同伟是默许的…他知道…而且…他也有份参与…他们…他们手里有个名单…都是…都是关键位置上的人…需要打通关节的…省工行管信贷审批的赵副行长…省发改委负责重大项目立项核准的钱处长…还有…还有省高院主管经济案件审判的陈副院长…市中级法院的执行局局长吴胖子…还有…还有几个…几个重要区的区委书记…名字…我…我一下子记不全…名单…名单在高小琴那里…或者…在祁同伟的加密U盘里…”
“每次‘招待’…地点不固定…有时…在庄园最里面…那个叫‘竹韵轩’的独立小院…私密性好…有时…在江上租的大型豪华游艇…开到江心…谁也监听不到…酒…都是从法国拉菲酒庄空运来的…年份最老的…女人…是从全国各地…甚至国外…找来的顶级模特…学生…小明星…保证…保证干净…新鲜…牌局…都是设计好的…让他们赢…赢走的是…是早就准备好的…批文…贷款额度…或者…是把某个对他们不利的案子…压下去…不再追查…有一次…为了压下一个涉及山水集团非法集资的案子…我们…我们让陈副院长…一个晚上…就赢了…赢了八百多万…第二天…案子就…就被压下去了…”
“资金…山水集团的钱…很大一部分…见不得光…是通过…通过我那个‘丽人会所’洗出去的…假消费…开大额发票…比如…一瓶成本几百块的红酒…开成十几万的古董酒发票…或者…做成虚假的‘艺术品交易’…找些不知名的画家…随便画几笔…就估价几百万…然后…然后左手倒右手…钱…就洗干净了…经手人…主要是我的财务总监阿May…她知道所有通道…所有账户…所有密码…她…她手里有个黑色的小本子…记着一切…”
“还有…祁同伟在公安厅里…不止程度…不止孙强…治安总队的孙副队长…孙连海…是他的人…专门负责…负责给山水集团旗下的娱乐场所…赌场…‘打招呼’…每次扫黄打非…专项行动…名单都会提前发给我们…我们…我们就提前‘歇业’…或者…只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顶包…真正的场子…从来没被真正动过…还有…网监总队的一个科长…叫…叫李斌…也是祁同伟的心腹…专门负责盯着网上…任何关于山水集团…关于高小琴…关于祁同伟的不利言论…帖子…博客…微博…只要出现…第一时间删除…封锁…甚至…甚至通过技术手段…查到发帖人的真实身份…地址…然后…然后会有人去‘拜访’…轻则威胁…重则…制造点‘意外’…”
张莉莉的供述如同开闸的洪水，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具体，越来越令人心惊胆战。一个个在汉东政商两界呼风唤雨的名字，从她颤抖的、带着血腥味的嘴唇里吐露出来；一桩桩肮脏的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在她破碎的叙述中被还原；一条条隐秘的、盘根错节的庇护链条和利益输送网络，在她绝望的坦白中被清晰地勾勒出来。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重磅炸弹；每一桩交易，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每一条链条，都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书记员飞速敲击的冰冷键盘声中，被凝固成白纸黑字、铁板钉钉、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