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短暂地刺穿了笼罩在陈海意识边缘的厚重迷雾,却无法浇灭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名为愤怒与复仇的业火。
他双手撑在盥洗池冰冷的陶瓷边缘,水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池壁上,发出微弱而密集的声响。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线条冷硬如铁铸,眼神锋利似淬火钢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身体内部那疯狂擂动的鼓点——每一次心跳都泵送着对祁同伟刻骨的恨意。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反复烙烫着他的神经。
祁同伟还活着,还在呼吸。通缉令只是悬在空中的利剑,尚未落下斩断那根名为“存在”的丝线。
只要他一天未被押上审判席,一天未被法律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或者以另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彻底终结,陈海就一日无法解脱。这团火,必须以祁同伟彻底的灰飞烟灭来祭奠,别无他途。
急促而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休息室里令人窒息的死寂。陆亦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焦虑,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搜寻无果的挫败。
“陈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还是没有。所有已知的通讯终端,手机、座机,信号全部沉寂,如同石沉大海。
他名下的房产、常去的几个据点、所有沾亲带故的亲属家,甚至我们排查出的那几个可能藏匿他的女人住所外围,所有布控点都像筛子一样空荡荡。他就像……”陆亦可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贴切的词,“……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陈海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搭在旁边的毛巾,动作缓慢而稳定地擦拭着脸上的水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控制力。毛巾粗糙的纤维摩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会用那些东西,”陈海的声音透过毛巾传来,显得有些低沉模糊,却异常清晰,“也不会去那些地方。”他放下毛巾,露出一双深不见底、寒光凛冽的眼睛。“他现在是什么?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受了重创,流着血,痛楚让它发狂,让它极度危险。
这种时候,它只会凭本能逃窜,逃向它潜意识里认定的、唯一能提供庇护的巢穴,或者……”陈海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冰冷的预判,“……它认为最适合终结自己一生的地方。一个符合它扭曲逻辑的终点。”
他不再看陆亦可,径直走向办公室那面宽阔的墙壁。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形图,山川河流、城镇道路,脉络清晰。
陈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地图上缓缓扫过,掠过繁华喧嚣的都市圈,掠过星罗棋布的平原乡镇,最终,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牢牢钉在了地图的西北角——那片用深褐色等高线密集标注、与邻省犬牙交错的连绵山区。他的食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精准地落下,指尖重重地按在一个被细小字体标注的地方:孤鹰岭。
“这里。”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疑。
“孤鹰岭?”陆亦可快步走到地图前,顺着陈海的手指看去,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困惑,“陈局,那里……”她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地形极其复杂险峻,原始森林覆盖,沟壑纵横,几乎就是无人区!除了一个废弃了恐怕有十年以上的老缉毒警驻点,根本没有任何现代设施可言!您的判断依据是……?”
“就是他!”陈海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射向陆亦可,“想想祁同伟!剥开他所有的伪装,他的内核是什么?是病态到极致的自尊!
他宁可粉身碎骨,也绝无法忍受像陈清泉那样,在法庭的聚光灯下,在公众的唾骂声中,被剥得体无完肤,像条死狗一样接受审判!他那套‘胜天半子’的疯狂逻辑,早已把他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悲情英雄的角色,一个被命运不公碾压却永不低头的斗士,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犯!”
陈海大步流星地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拉开一个标注着“祁同伟 - 早期档案”的厚重抽屉。他抽出里面一份纸张已然泛黄的卷宗,“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灰尘在透过百叶窗缝隙的光束里微微扬起。
“孤鹰岭,”他翻开卷宗,指尖划过一张张记录着年轻祁同伟面孔和事迹的旧文件、简报,“这是他命运的转折点,是他那扭曲‘英雄’梦的孵化器!就在这里,他单枪匹马,身负重伤,击毙数名武装毒贩,用血染红了那面后来挂在他办公室墙上的锦旗!
荣誉、升迁、命运的陡然转向……全都始于孤鹰岭!那是他一生中最耀眼、最值得反复咀嚼的‘高光时刻’,是他内心深处不可侵犯的‘圣地’,是他灵魂深处唯一认定的‘安全区’!”陈海的分析如同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祁同伟疯狂偏执的精神内核,精准地切中要害。
“一个人在穷途末路、万念俱灰之时,潜意识会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样,驱使他逃回这种具有强烈心理象征意义的地方。他认为那里能理解他的‘悲壮’,能包容他的‘不甘’,甚至能给予他一个符合他自我设定的、充满戏剧性的最终落幕——一种他自认为的‘体面’归宿!”
陆亦可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困惑的迷雾瞬间被拨开,只剩下恍然大悟后的凝重和随之而来的深深忧虑。“我明白了!心理投射……他需要一个符合他自我叙事的终点!”
她急促地点头,但新的担忧立刻浮现,“可是陈局,孤鹰岭范围太大了!方圆几十公里,全是原始森林和险峻山地,悬崖峭壁不计其数,地下溶洞暗河网络复杂得如同迷宫!我们现有的警力,就算投入进去,也像大海捞针!如果他真的铁了心要藏匿,或者……”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困兽犹斗,祁同伟手里很可能有武器。
“正因如此,他一定会去那里!”陈海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这是他性格逻辑和心理定势的必然!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去慢慢搜索!必须在他彻底消失在地底洞穴里,或者绝望之下做出更疯狂、危害更大的举动之前——”他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找到他!控制他!结束这一切!”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了桌上的红色加密内线电话,手指迅捷而有力地按下了几个键位,一连串清晰、冰冷、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出膛的子弹,瞬间射向整个汉东省政法系统的神经中枢:
“第一,立刻成立‘孤鹰岭’特别追捕行动组。我任组长,指挥权在我!”
“第二,人员构成:反贪局侦查一处陆亦可处长,带核心侦查员三人,携带所有相关嫌疑人心理、社会关系分析资料;即刻联系省武警总队,命令他们抽调一支十二人特战突击小队,要最精锐的‘利刃’分队,必须擅长山地丛林特种作战、室内近距离战斗及夜间突袭;同时,紧急联络林城市公安局,让他们立刻选派两名对孤鹰岭地区地形、气候、道路状况、乃至当地传说都了如指掌的老干警,必须是真正用脚丈量过那片山岭的人!带上他们能找到的最详细、最精准的地形图、地质图,以最快速度赶到省厅待命!一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人集结完毕!”
“第三,装备保障:所有行动人员,包括指挥员,全员配发III级防弹衣、凯夫拉防弹头盔、高清执法记录仪!特战队员按最高作战标准配备:QBZ-95-1式自动步枪、QBU-88式狙击步枪、防暴盾牌、震爆弹、烟雾弹、破门槌、战术手电!侦查组携带手持式热成像仪、长航时侦查无人机(带夜视及红外功能)、卫星加密电话、强光搜索灯、全套急救包及战地止血设备!
车辆保障:准备四辆东风‘猛士’第三代高机动越野车,加满油,检查车况,加装防滑链!后勤准备足量高热量野战口粮和饮用水!”
“第四,行动指令:星夜兼程,克服一切困难,即刻出发!目标坐标——孤鹰岭!行动代号:‘归巢’!”
命令如同无形的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