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宫主殿东侧更为偏远的地方,有个杂草丛生的院落,平时罕有人至。
伊若就关在里面。
每当门外有动静传来,她就想着卫兵来了,即将押送自己去刑场。
绞刑或者枪决,毒药或者其它残酷处决方式,这取决于阿伊达。至于时间,伊若猜测她不会让自己等太久。
一天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卫兵送进饭食,将院门重新关上。
伊若不想吃什么,只感觉口渴的厉害,于是喝了些水罐中的水。
天渐渐黑了。
她坐在台阶上,望着那座高高的避雷塔。从这个院子里,可将那座高塔一览无余。
它犹如一只漆黑的利箭,笔直地射向夜空中的一轮圆月。
夜空中一片云都没有。月轮袒露出完整无暇的身体,毫无惧色。
伊若感动地望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有人低声说话。
她注视着紧闭的院门。不多时,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借着月光,她看清眼前的人是南宫昃。
他穿过荒僻的院落,朝她走来,神色急切中透着愠怒。
“小姐,你疯了是吗?竟然做出这种事!”他低声说。
“他去找你了吗?”伊若平静地问,在台阶上坐着不动。
南宫昃不回答,瞧了眼周围,眉头锁得更紧。
“他说会去找你。没去?”伊若惊讶地问。
“还没有。”南宫昃瓮声瓮气地说,“哼,一个麻烦。”
伊若释然。
“我父亲的死不关颐康的事。”她说。
“你连自己都管不好,就不要管其他人了。”他讥讽道。
“这是我自己的事。”伊若低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时间太紧。如果多给我些时间,安排好一切,我会救你出去。可现在——”他紧紧闭上嘴唇,眉毛压得更低,几乎看不见双眸。
“谢谢你的好意。”伊若柔声说,“不过,我不需要。”
“什么意思?”他好奇地盯着她。
“我的意思是,我自有办法。”伊若狡黠地笑笑。
他飞快地扫了眼院落四周,高墙至少三米,外面的卫兵每隔会儿就巡逻一次。而这里虽然偏僻,却依旧在庆阳宫内,戒备森严。
“难道你有翅膀,能飞出去不成?”他嘲弄道。
“不错,肉眼看不到的翅膀。”伊若说,怅然叹了口气。
她并不确定临死那一刻,会不会穿越回现代。不过,套路如此。
如果不会——想到这里,她惧怕地缩了缩脖子,空咽了口唾沫。
死,谁不怕呢?
他如同狼一般犀利的眼神捕捉到她神色微变,幸灾乐祸地瞅着她。
“南宫瀛没来看你吗?这个未婚夫可不够尽职。”他说。
“婚约解除了,你知道。”伊若冷淡道。
“哦,这个我倒忘了。”他嘟囔,“这么说,你是自由的。”
“不错。如果活着,就自由地活;如果死了,灵魂将自由升天,无牵无挂。”伊若说。
他默默思索着她的话,缓缓抬起头。
从那日伊若意外穿越至雪狼堡,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月亮很圆,皎洁明亮。
他出神地望着夜空,目光热切而困惑。
“也许,我能帮你。”他轻声说。
“怎么帮?”伊若问。
“有时候,我感觉体内蕴藏着难以形容的巨大力量,仿佛无所不能。但我说不清。”他摇头,烦恼地闭上眼睛。
伊若凝视他额头的那道疤。月光下,那像是一个不寻常的种族标志。
她忽然想起兰斯,目光落在地面的阴影上。
藏在影子里的东西。
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她忽然感觉南宫昃的影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来回踱了几步,背对她,沉思着。
她默默望了他一会儿。
“给你一个建议,别和阿伊达之间搞得那么僵。雪狼堡眼下虽在你手中,可它毕竟在帝国疆界内。”她善意地劝道。
他站着不动,缓缓扭过头。
这个动作吓了伊若一跳:他的肩膀甚至都未曾动一下,依旧朝向前方,脸却已转向身后。
“有本事就来夺好了。”他狞笑道,“南宫瀛也好,帝国也罢,我不在乎。若容我些时间完成一些事,我会将雪狼堡当成垃圾一样扔给他们。哼!那漆黑一团的东西!”
“然后呢?”伊若问。
“然后回到我的野人世界,那片森林。”南宫昃眯起眼睛,“我属于那里,谁也夺不走。”
“你被文明遗弃了,或者说,你遗弃了文明。”伊若说。
他瞥了她一眼,整个身体转向她。
“你所谓的文明,不过是披着一件假模假式的外衣而已。实际上,它比野蛮更野蛮,比原始更原始。就算我认不得几个字,没读过几本书,可我坚信这一点。”他嘲笑着。
伊若无语。
“丛林有它永恒的法则,人类却永远嬗变。”他愤恨地说。
“可你也是人类。”伊若提醒。
“也许我不是。”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或者,不完全是。”
伊若震惊地睁大眼睛,被他神秘的语气震慑住。
这一刻,她有种强烈的直觉:他说的是真的。
他望向夜空。
“比如这样的夜晚,我会想起什么,忘记什么,脑子里十分狂乱,”他困惑地说,“我感到体内的力量不断膨胀,仿佛能一步跨过森林,无所不至。也许我能救你,带你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伊若低声重复。
“是的,离开这儿。”他继续说,“前往一个真正自由的世界。”
是月光还是他的声音,伊若产生了幻觉,看到四周的院落正在不断缩小,夜空犹如清澈的湖水,荡漾着缓缓沉落。
无需舟船,她将飘浮在银色水面上,任意游骋。
过去,未来,乃至现在,不过是一道道闪烁的波光而已。
“小姐,你不能进去——”来自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伊若的遐想。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是绮罗的声音,“我是北境公主绮罗!你竟敢拦我!”
“可是小姐——”卫兵焦急地解释。
南宫昃大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
“让她进来吧。”他说。
绮罗诧异地看着南宫昃。
“你是怎么来的?”
“你这样硬闯是不行的,小姐,”南宫昃讥笑道,“如果没有摄心的本事,口袋里时时揣点钱才好。”
绮罗脸一红,经过他身前,走进院子。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绮罗,你怎么来了?”伊若从台阶上站起身问。
“我打听了一天,直到晚上才知道你关在这儿,立即过来看你。”绮罗焦急地说,“阿博也想来。他都急坏了。”
“替我谢谢他。我骗了他,险些连累他。他不怪我吧?”伊若歉疚道。
绮罗摇摇头。
“他很担心你。知道吗?明早,你就会被——”绮罗说不下去了,难过地望着地面。
伊若点点头。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说。
绮罗看了眼南宫昃,迟疑着。
“怎么了,小姐?”南宫昃怪笑着,“我在场,妨碍你了?”
绮罗鼓起勇气。
“我是来救她的,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也是。”
南宫昃移开目光。
“伊若,我和阿博商量过,”绮罗瞥了眼院门,压低声音,急切道,“咱们俩身材差不多,夜里卫兵看不清。待会儿你换上我的衣服,假扮我离开这儿。阿博在通往东殿的回廊拐角那等你。他已经安排好一切,送你出宫。”
伊若吃惊地睁大眼睛。
“不!万一被发现,你们兄妹都会受到连累。”
“我不怕。别忘了,我是北境公主。阿伊达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的。”绮罗故作轻松地笑笑。
伊若摇摇头,坚决地说道,“不行。昨天阿伊达怀疑阿博放走了颐康时,就有些恼火。如果宫里接连发生这类事,她不可能善罢甘休。我想连累任何人。”